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又涩又胀。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谢歧他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
“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在乎什么师尊不师尊。
他在乎的是——
他这一年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练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要继续。
那些心法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走岔了灵力疼得他直抽气,也没停过。
他摔倒了爬起来,哭了擦干眼泪继续练,不就是想让那个人高看一眼吗?
一眼就够了。
不夸也没关系。
笑一下也行。
就算不笑,别那么冷也行。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沈凝把脸埋回膝盖里。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吼的那些话。
“你压根没把我当师弟!”
“你根本就没有心!”
吼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真的知道谢歧是怎么想的一样。
可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凝抬起头,望着夜空。
他不知道谢歧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谢歧不把他当师弟。
他气的好像是......
谢歧不在意。
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拼,怎么努力,那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不会靠近一步,也不会让他进去。
沈凝不知道他对谢歧是什么感情。
师兄?当然是师兄。
好像又不止。
若只是师兄,为什么每次谢歧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剑的时候,他心里会砰砰狂跳?
若只是师兄,每次谢歧转身离开,他心里会空一下?
若只是师兄......
为什么刚才吼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最恨的不是曾经被迫吃的那些苦,而是谢歧什么都没说?
他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连否认都不愿意否认。
沈凝又笑了一下。
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谢歧在意他?
想要谢歧把他当回事?
想要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想要那些东西,都变成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那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那天夜里他们一起站在剑上看时,一样亮。
他还记得,那时他指着月亮问谢歧:我们能上到月亮上去吗?
谢歧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上不去的。
月亮永远在天上。
他永远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稍稍褪去,理智逐渐冒头。
沈凝站起身,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回家。
回奉城,回沈府,回那个有娘亲有爹爹有桂花糕的地方。
他抬脚就走,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是哪儿?
他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看着都一样。
下山的路呢?
他不知道。
他连上山都是谢歧抱着飞上来的,又怎么寻得到下去的路?
想到这里,眼眶又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眨了眨眼。
不能哭。
找吧,总会找到的。
他一定要走。
再也不想看到谢歧了。
沈凝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半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走了一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走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还在林子里。
路没找到,倒是走饿了。
沈凝摸了摸肚子,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辟谷丹。
真把那玉瓶掏出来,想起那什么滋味都没有的丹药,胃里一阵犯恶心。
沈凝随手把玉瓶扔老远,不知落到哪片草丛里去了。
他现在有本事了。
谁还吃这玩意?
他找了根树枝,削尖了,蹲在林子里等。
没等多久,一只野鸡晃晃悠悠走过来,被他用疾风术追上,一树枝戳了个对穿。
沈凝拎着那只鸡,找了块空地,捡了树枝,生了火。
他学着记忆中谢歧的样子,拔了鸡毛,把树枝架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翻个面。
再烤一会儿,再翻个面。
怎么黑黢黢的?
谢歧烤的鸡明明是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这只黑一块黄一块,有的地方还焦了。
但香味还是有的。
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沈凝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他把鸡从火上拿下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呕——”
鸡肉入嘴,一股腥味直冲天灵盖,满嘴都是生肉的血气,恶心得他胃里直翻腾。
沈凝低头一看,那鸡里头,血水淋漓,根本没熟。
他捂着嘴,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只鸡被他扔进火堆里,烧成了灰。
沈凝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不信邪。
他又打了一只。
这回他长了记性,翻来覆去地烤,烤到他手发酸,烤到他胃里直抽。
差不多了吧?
他一口下去,啃了一嘴灰。
外面那层是焦炭,里头倒是熟了,就是干巴巴的,嚼着像草纸。
沈凝愣愣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了。
“啪!”
他把那只鸡往地上一摔,捂着肚子,倒回去找辟谷丹。
可草丛那么密,天又没亮透,他去哪儿找?
肚子里饿得慌,也不敢吃野果,万一真毒死了怎么办?
自己烤的烧鸡,想起就嘴里发苦。
这会儿,就不由得记起谢歧给他吃的烤鸡。
金黄的,酥脆的,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满嘴香。
那时候他吃完了,犹嫌不够,缠着谢歧要再烤一只。
谢歧没理他。
他那时候还不高兴。
现在想想......
沈凝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又想哭了。
这回真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枯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一边哭一边骂。
“谢歧你不是人......”
“你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我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骂着骂着,声音变了。
“师兄......”
“你来接我吧。”
“你来接我,我就原谅你了。”
他知道谢歧听不见。
隔着那么大一片林子,谢歧怎么会听得见?
但他就是想说。
像是递了个台阶,等着人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