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什么都来不及想,着急忙慌的就想去抓那只杯子,却忘了自己腿脚不便。
这一动,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他的目光却追着那泼出去的茶水——
那些水在半空中散开,眼看就要溅在那银白的衣袍上。
就在这一刹那,它们顿住了。
一滴一滴,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走,回到那只还在半空中翻腾的杯子里。
那杯子悠悠飘回玉盘,“当”的一声轻响。
沈凝瞳孔地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
覆水可收。
下一瞬,他一头撞进怀抱里。
清冽的气息涌入鼻腔,令他莫名想起另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气息虽冷,怀抱却温热,不似眼下这般,冷得像冬日的霜雪。
...
不对!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凝低头一看,依旧先看到那双手。
这次却没搁在膝上,而是缓缓移到一旁的扶手上。
因为......
沈凝头皮发麻,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肩膀被碰了碰,他侧头一看,那双手落在了他肩上。
沈凝懂他的意思,连忙撑着要起身。
可他忘了自己腰疼腿疼。
腰还没挺直,腿一软,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这回没有人再惊呼了。
一片诡异的死寂。
沈凝欲哭无泪,红着眼眶跟那双银眸对上,更是四肢发软,彻底失了力气。
玄渺眉头微微蹙起。
沈凝浑身一抖,哆嗦着开口:“师尊......我起不来了......”
玄渺看着他。
“为何?”
沈凝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疼......”
这一句出来,所有人脸上一言难尽。
掌教真人神色复杂,上前几步就要把他扶起来。
玄渺瞥了他一眼。
掌教真人止住脚步,看看他,又看看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沈凝,一张老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道君,这......”
“无碍。”
掌教真人闻言,纠结半晌,终是朝那端茶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连忙端着玉盘走上前来。
底下嘶声一片。
沈凝直直盯着那被端到眼前的玉盘,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师尊腿上......奉茶吗?
玄渺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你还要如何?”
沈凝一个激灵,如梦初醒,顿时手也不抖了,连忙伸手端过那盏茶。
茶盏还是温热的,清苦香气飘至鼻端。
他慌慌张张,竟是忘了等人伸手来接,微微俯身,径直将茶盏递到了玄渺唇边。
“......”
掌教真人抬手拍了拍脑门,把脸侧开了。
不经意间一扫座下那些人,也都一副茫然的神情。
掌教真人一声无声长叹,心中暗暗腹诽:这好好地拜师,怎么弄成这样子?
如此奇葩,真是要记入太虚玄宗史册了。
就放在红尘轶事那一栏,写这对师徒关系好到众目睽睽之下,徒弟坐师尊腿上喂茶。
当沈凝惊觉自己在干嘛的时候,那茶盏已抵在玄渺唇边,差一点就要碰上了。
他不敢往前再送,也不敢收回来。
就在这一时进退两难之际,玄渺低头,就着他的手饮了那盏茶。
沈凝呼吸一滞,手愣是不敢抖。
玄渺目光扫向座下。
那双银眸掠过之处,那些惊到地上的下巴一个个收回去,那些瞪得溜圆的眼睛一个个垂下去。
瞬息之间,满座宾客神色无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沈凝捏着那只空杯,像捏着一块烙铁。
他悄悄挪了挪屁股,想要起身。
刚使上劲儿,腰间一痒。
他瞪大了眼,顿时不敢动了。
那双手搭在他腰间,没什么力道,却像是落下了十八层禁制,令人动弹不得。
“功法,谢歧已授予你。今后若有不懂,皆可来问。”
“至于法器——”
话音未落,一柄剑横在他们之间。
剑身漆黑,剑锋狭长。
沈凝愣住了。
这柄剑如此熟悉。
可这是......
“剑名问心,乃谢歧本命剑。”
“拜师大典前,他求本座抹去上面的神识烙印,使其成了无主之剑。”
“他言明,要将此剑赠予你。”
沈凝心头剧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座下惊呼声四起。
“本命剑?”
“谢歧?那位小师叔?”
“本命剑也能赠人?这不是......”
就连掌教真人都变了脸色,一双眼睛盯着那柄剑,眉头紧锁。
他想开口,可见玄渺抬了抬手,那话便咽了回去。
沈凝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七八糟地翻涌。
这剑那日从浮云峰上飞下来,落在他手里,带着他穿过战场,最后又飞回谢歧身边。
剑柄冰凉,握在手里却会发烫,像是活过来了。
他想起谢歧说过的话。
想起它在自己手中震颤嗡鸣,像是兴奋,像是渴望。
它认可他。
所以他能拿得动。
可这是谢歧的本命剑。
他不知道什么叫本命剑,不知道本命剑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本命剑于修士而言有多重要。
那些惊呼一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掌教真人那张变了色的脸落在眼睛里,他再迟钝也该明白——
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能送人的。
沈凝艰涩地开口:“师兄怎么样了?”
“仍需休养。”
那剑又往前递了一分。
剑锋离他不过寸余,漆黑的剑身似乎映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我不想要他的剑。”沈凝满心沉闷,说出来的话也死气沉沉:“我想他早点好。”
玄渺并不多言,指尖点向沈凝额间。
一点凉意渗入眉心。
沈凝尚未反应,便听玄渺道:“你的力量不足以驾驭这柄剑,且为你留下金印,可将剑存于此,暂借力量于你操控。”
他闻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那双银眸,一字一顿:“我说,我不想要。”
殿内落针可闻,他这话便掷地有声。
掌教真人一张老脸已经彻底木了。
他当机立断掐了个诀,一道传讯飞出去,命人把广场上实时传递殿内情形的水镜切断联络。
外头还有几千弟子看着呢。
不能再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