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殿里,气氛微妙。
沈凝说出口才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下意识去瞅玄渺的神色。
那张脸清清冷冷的,眉眼间一点波澜都没有。
沈凝心头有点儿发慌。
他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爹娘宠爱,天赋卓绝,一路顺风顺水,只吃过修炼的苦。
即便是谢歧那样的人,最后也拿他没办法。
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开口,不想要什么就拒绝。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可这是在太虚玄宗的拜师大典。
下头数百双眼睛望着,有各宗来客,有门中弟子,有德高望重的前辈。
旁边站着掌教真人,那张老脸已经木得看不出表情。
身前坐着他的师尊——玄渺道君,苍梧山第一人,活了数千年的老祖宗。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而他就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忤逆师尊。
要死。
沈凝想说点什么来补救,脑子里转来转去,硬是卡了壳。
那些蛮横的底气,忽然间就没了。
就在他心生忐忑之时,那柄剑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金印。
沈凝伸手摸了摸额头,指腹触及的皮肤温热光滑,并无任何异样。
“你既不要,那便由你自己交还予他。”
沈凝闻言,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师尊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还顺着他的意思改了主意。
脾气挺好的嘛。
似乎比谢歧还好说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等等。
他下令让他炼化白虎妖力的时候,可冷酷得很,一句“自行炼化”就把他打发了。
害他在榻上躺了整整七天,疼得死去活来,连坐起来都费劲,也没见他心软一下。
如今他浑身疼得都坐他身上起不来了,他还是不愿意为他治疗。
任由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沈凝又偷偷觑了玄渺一眼。
当真是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城府深沉。
他心道一声好险。
差点被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骗过去了。
不愧是活了几千岁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
有种人就是天生记吃不记打,方才得了宽恕,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是师兄给的,师尊你给什么?”
玄渺那双眸子一望过来,沈凝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偏要从师尊手里讨出点宝贝来。
玄渺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手。
一点光芒乍现,氤氲开来,空中像是浮着一片浅浅的光。
这东西一出来,座下又又又有人开始惊呼了。
“这气息......!”
“这是那件传说中的法宝?”
“万法不侵那件?”
“怎么可能......”
“不是说早就毁了吗?”
沈凝竖起耳朵听。
什么万法不侵?
什么传说中的东西?
他眼界浅,连这东西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更遑论得知来历了。
但一听那些人的反应,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的眼睛黏在那片光上,挪都挪不开。
“这是什么?”
金光缓缓散去,露出底下真容。
是一件法衣。
通体素白,质料轻薄如云,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衣名为月魄,以月华凝练千年而成,可抵御一切外邪侵袭。”
“依你如今的修为心性,赐你威力强大的法器,反而自伤其身。这件月魄,万法不侵,足以护你无忧。”
沈凝咽了咽唾沫,两眼放光。
这等好东西,可比谢歧的剑好用得多。
师尊真是周到又大方!
正想着,那件法衣飘落到他身上,像是融进了身体里,并未显形。
沈凝顿觉周身一暖,那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白虎妖力,似乎也安分了些。
这就穿上了?
他还没催动灵力呢。
“无需你催动,遇险自可触发护主。”
沈凝眼睛更亮,唇角疯狂上扬。
这下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谢歧是谁?
想不起来了。
他腆着脸,还想再讨要好处:“师尊——”
话刚出口,掌教真人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打断他的话,扬声总结陈词:“今日道君收徒,乃太虚玄宗之幸。望我宗弟子皆以此为范,师慈徒孝,师兄师弟间不分彼此,同心同德,共护宗门。”
底下的人越听越怪。
有来客跟相熟的友人低声交谈:“多年不见,你们宗门什么时候这么自由了?”
那长老“嗐”了一声:“你们懂什么?这就是宗门凝聚力。”
“凝聚什么?这都快凝成一个人了。”那人挤眉弄眼,“别说我师尊那糟老头,就是跟亲爹,我也没这么亲。”
“嘘——小声点,掌教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他说的,师慈徒孝,师兄师弟间不分彼此。看来往日我们做的还不够啊。”
“.......”
低低的笑声在人群中蔓延。
掌教真人的老脸实在挂不住了,走章程似地询问:“道君,还有何要说的?”
玄渺摇了摇头。
掌教真人又看向沈凝。
他本打算问完就宣布礼成散场,好让这场闹剧就此为止。
谁知沈凝居然真有话说。
他冲着玄渺撒娇:“师尊,我从来没去过无相殿。拜了师,能去无相殿住吗?”
底下咳嗽声一片。
掌教真人眼皮跳了跳。
“可。”
就一个字。
底下又是咳嗽声一片。
齐刷刷的目光投到掌教真人面前,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这也要学吗?
掌教真人的面容扭曲一瞬,避开那些目光,刚要开口说“散了散了”,回头一看——
主位空了。
那对师徒已经不见人影。
掌教真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圈长老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八卦。
“那件法衣,当真是月魄?”
“千年月华凝练,道君还真舍得,说送就送。”
“那有什么舍不得,亲徒弟有如亲生子,该的该的。”
“玄宗不愧是我道楷模,宗门上下这般和谐,真是令人自叹弗如啊!”
掌教真人被众人推来挤去,脑袋都大了。
偏在这时,一个年轻弟子蛄蛹着挤到最前排。
掌教真人没好气地瞪他:“你这逆徒,又有何事?”
那弟子满脸红光,大声叫道:“师尊!弟子也想住青霄殿!也想感受师尊的关爱!”
掌教真人一脚踹过去。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