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也现身了。
那位曾冲他微微笑着的和蔼长者,此刻立在虚空之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目间不见半分笑意。
他身后站着数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再往后是层层叠叠的弟子,剑阵已成,灵光流转,将这一方天地封得水泄不通。
沈凝初时以为是戮天不小心触发了护宗大阵,这才引来了宗门弟子的警惕。
这头蠢虎做事向来没分寸,飞得太低,靠得太近,触发了阵法也不是不可能。
他张口想要解释,掌教却先一步开口了。
“多亏了小师叔报信,我等才能在此地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沈凝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小师叔?
是哪位小师叔?
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掌教看着的方向,是他这边。
掌教口中的小师叔,说的也是他。
这方圆数里之内,除了他和戮天,就只有太虚玄宗的弟子长老。
那些弟子长老管掌教叫师尊,管别人叫师叔,管他叫——
小师叔。
沈凝傻眼了。
掌教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时候跟宗门通风报信了?
他连回宗都是临时起意,路上飞了数日,哪有功夫传什么讯?
再说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通风报信,他回来是避风头的,不是来抓人的。
他猛地回过头。
戮天蹲在他身后,虎眼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双眼里满是疑惑,沈凝只瞥了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沈凝说。
戮天没有说话。
“我没有传讯。”沈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此地危险。”掌教的声音又落了下来,“小师叔还请速速离去,莫要离那妖兽太近。等会白虎发起狂来,容易误伤。”
沈凝转过身,面向掌教。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边说,边摇头,“我没有——”
“小师叔不必多言。”
“你被这妖兽迷惑,一时分辨不清是非,也是情有可原。”
沈凝想说我没有被迷惑,话还没出口,掌教已经抬起了手。
一道灵光自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化作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莹白,灵光流转,上面刻着的纹路很熟悉,是他曾用过的太虚玄宗的传讯符。
玉符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字句从中传出。
“弟子沈凝,在魔渊潜藏数年,今携白虎戮天回宗。”
“届时请布下天罗地网抓捕此獠,不叫弟子数年隐忍功亏一篑。”
沈凝听着自己的声音从玉符里传出来,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陌生人用他的嗓子,说着他没有说过的话。
沈凝瞪大了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发过什么传讯玉符,没有跟宗门说过这些话,没有做过任何掌风口中所说的潜藏数年、忍辱负重的事。
他去魔渊,是听了离渊的话,不是去当什么卧底。
而他今日归来,是回来躲离渊,不是将戮天带回来踏入陷阱。
“小师叔忍辱负重,深入魔渊,为我太虚玄宗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功成身退,自当归宗。至于这白虎——”
掌教的目光落在戮天身上,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便交由宗门处置。”
沈凝徒劳地张着嘴,所有解释的话都被那枚玉符堵了回去。
那玉符悬在半空,还在往外传着那段话。
背后传来呼哧呼哧的粗喘。
沈凝一时竟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戮天的眼睛,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被背叛之后的愤怒。
正在他恐慌之际,一只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压在他肩头,将他从即将溺毙的沉默里捞了出来。
沈凝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戮天站在他身后,巨大的虎头低垂着,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反而一片平静。
他再看,看到了掩在平静之下的森然杀机。
那杀机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在场除了他的每一个人。
戮天信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狂跳,呼吸微急,眼睛渐渐亮起来。
喉咙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涩意忽然散了,那些被压着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没有发过那枚玉符。”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掌教,“我回宗是临时起意,路上未曾与任何人传讯。那玉符上的话,不是我说的。”
掌教神色未动。
“小师叔被妖兽迷惑,一时分辨不清,老夫明白。”
“我没有被迷惑。”沈凝的声音拔高了些。
“我分得清。那玉符不是我发的,我没有跟你们通过什么信,我没有做过什么卧底——”
“小师叔。”掌教打断了他,“你已在魔渊数年,与妖为伍,与魔为伴。”
“那妖兽迷惑你的手段,老夫虽未亲见,也能想见一二。”
“你不必害怕,今日既已回宗,便无人能再伤害你。”
“没有人伤害我!”沈凝大喊出声,“没有人迷惑我!我回来是因为——”
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离渊发情期到了,在床上折腾得他受不了?
这话能说吗?
说得出口吗?
当着掌教的面,当着数十位长老的面,当着数百位弟子的面?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信我。”戮天替他说了接下来的话。
“他回来,是因为他信我。”
沈凝的鼻子一酸。
那酸意来势汹汹,他来不及压下去,眼眶就红了。
“你躲开点。”戮天按着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推,“既然这些人有备而来,我就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
掌教冷哼一声,只一抬手,身后的剑阵随之亮了几分,灵光流转,剑气森然。
“小师叔,请退后。”
“此事容后再议,先让老夫拿下这头——”
“我说了,他没有迷惑我。”沈凝挡在戮天面前,手中握紧了剑。
“那玉符不是我发的。”
“我没有跟你们通过信。我没有做过什么卧底。”
他一字一顿,“你们要抓他,就一并将我抓去好了。”
掌教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沈凝。”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凝没有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冰冷而肃杀。
双方持剑相对,谁都不肯让步。
掌教的脸色越来越沉,沉到最后,满脸铁青之色。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威压从天而降,无声无息。
方才还在嗡嗡作响的剑阵安静下来,流转的灵光凝固,风声都悄然消弭。
掌教两眼一亮,朝着虚空某处拱手行礼。
“师祖!”
那一声喊出来,那些长老们的脸上也纷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
沈凝浑身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戮天。
那头白虎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四蹄微微弯曲,身体微微下伏,尾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虚空中逐渐显形的人影。
方才他面对掌教,尚可出声辩驳。
这一次,他对着的,是玄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