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契大典悄然落幕。
谢歧与戮天被一齐关入了镇妖塔。
沈凝失魂落魄,被玄渺带回了浮云峰。
太虚玄宗向天下各宗发去传讯,告知魔渊异动与妖冢封印之事。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七十二峰的传讯灵光从早亮到晚。
苍梧山上,一道道玉符划破天际,朝着四面八方的山川城池落去。
各宗震动,皆遣人前往魔渊探查。
幸存归来的修士个个面色惨白,满眼惊骇。
据探查者回报,万里之外,见魔渊上空灰云堆叠,遮天蔽日,魔渊之中黑气弥漫,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
那黑气从魔渊深处涌出,沿着魔渊的沟壑向外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亿万妖族从魔渊中遁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过境。
有些死在半途,被煞气侵蚀得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
幸存者涌入尘世,闯入村庄,凡人惶惶不可终日。
各大宗门紧急派遣弟子前往各自管辖的地域,镇压那些从魔渊中逃出的妖物。
双方不断交手。
起初,弟子们占据上风。
随着时间推移,架不住妖物越来越多,且身携阴煞之气,弟子们与之交手时不知不觉间便被侵蚀。
轻者灵力滞涩,经脉刺痛。
重者当场昏迷,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更有甚者,被煞气侵入神魂,化作行尸走肉,不认师长,不辨敌我,逢人便杀。
一时之间,宗门震动。
到了此时,有关于魔渊与妖冢的信息才真正披露于人前。
魔渊深处有冥途,冥途之上有妖冢。
百万妖族尸骨堆积如山,以血肉为封印,以神魂为锁链,截断了冥界与人间相通的通道。
所谓阴煞之气,便是从冥界渗出的死气,凡人触之,轻则削减寿命,重则不日即死。
妖族天生寿长,血脉中自有抵御死气之法,这才能镇守魔渊数千年而不堕。
如今离渊自戕于妖冢,以自身为祭,也不过是勉为其难堵住了封印的缺口,并未彻底解决问题。
封印仍在崩溃,死气仍在蔓延。
迟早有一日,冥界通道会彻底打开,届时万鬼齐出,生灵涂炭,天下再无一片净土。
清虚殿已毁,各宗遣来的长老、散修中的翘楚、太虚玄宗七十二峰的峰主齐聚清澜殿。
方才那些信息正是从掌教从玄渺口中得知,如今转告给众人罢了。
最后一句落罢,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震惊于这经年秘辛,心中暗道玄渺不愧是活过几千年的人,所知之事甚广甚深。
若非他将此事和盘托出,恐怕各宗对于魔渊之事依旧一知半解,想要弄清来龙去脉少不得费时费力。
到那时,早已失了应对死气的先机。
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了。
“这些事,妖族难道不知道么?”
问话的是天璇宗的一位长老,须发皆白,面目清癯。
“他们若知道死气的存在,为何不早早离开魔渊?留在那里等死,岂非愚不可及?”
旁边便有人笑了,嘲讽道:“妖族愚蠢,或许自大,又或许根本没把死气当回事。谁知道呢?”
“所幸他们没离开。”
又有人接话了,“死守魔渊数千年,这才保了世间安宁。若他们早早就跑了,那死气怕是几千年前就蔓延出来了。”
“幸什么幸?”有人辩驳,“他们守不住了!如今跑了!留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们去?还是我去?我们人族寿命本就不长,如何抵御那等死气?”
“那就把他们赶回去。”有人从角落里接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有人提出异议:“他们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如何赶得回去?”
“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只一个字,杀机毕现。
“杀得他们不得不回去。留在魔渊尚能苟延残喘,逃出来便是死路一条。妖物不蠢,他们会算这笔账。”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两族纷争从数千年前至今,非一朝一夕能化解。
如今妖族遭了难,有人想落井下石,有人想赶尽杀绝,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趁机将妖族一网打尽。
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可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心思,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掌教站在上首,作为太虚玄宗名义上的掌权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宗门的立场。
在这种时候,在玄渺尚未出言之际,他不宜发表左右风向的言论。
只是,他听着下方越来越激烈的争辩声,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活了数百年,见惯了人心的险恶,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如此陌生。
他下意识瞥了眼玄渺,发现他神色淡淡,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掌教心中一动,朝他拱了拱手,“道君,您意下如何?”
争辩声歇了。
所有人都望向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玄渺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妥。”
不知为何,掌教听他此言,心中竟暗暗松了口气,便顺势追问道:“敢问有何不妥?”
“即便将妖族赶回魔渊,最根源的问题依旧没解决。”玄渺淡淡道,“妖族死绝了。接下来呢?又要拿谁的命去填,凡人的命?修士的命?还是你我的命?”
最后一字落地,殿内氛围已然透出几分森冷肃杀。
那些主张将妖族赶尽杀绝的长老们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众人心知肚明。
和平时期,人人都会喊几句惩恶扬善、斩妖除魔。
一旦刀架到了脖子上,真正愿意为了他人奋不顾身的又有几人?
这殿内肯定有这样的人,但绝非大多数人。
不是没有人想过与妖族同心协力。
可谁又能在此刻站出来挺起胸膛说一句“我愿意不计前嫌,与妖族共进退,以解魔渊之危,救苍生于大难”?
恐怕这话刚说出口,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打为人族叛徒,与妖族同流合污。
无人敢接玄渺这话,却有人转而提及:
“当初离渊摧毁镇魔峰,便将此妖镇压于浮云峰,可为何离渊悄然逃离,后又身死妖冢?
“而那谢歧已被查明身份乃青龙血脉后裔,凭其年纪轻轻便可与白虎一战,假以时日,实力定然强横无比。
“这等大妖潜伏宗门十数年,为何无人发觉?
“妖族如今逃离魔渊,在凡间作乱。各地百姓死伤无数,各宗弟子疲于奔命。
“这些妖物手上沾满了人族的血,难道就不该施以惩戒?
“难道就因为他们守了几千年的魔渊,过去的罪孽便一笔勾销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没人敢提玄渺的名字,却字字都在暗示。
掌教的眉头越蹙越紧,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了一旁默然不语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