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的翎羽泛着微光,在前领路。
沈凝骑在戮天背上,沿着玄渺劈出的那道沟壑疾驰。
两侧是崩塌的宫殿和洞府,那些沈凝曾经住过、走过、笑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堆堆被死气蚀空了的骨架。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其他妖族,半人半兽地在死气中穿行。
死气越来越浓,灰黑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他们的腿,企图拖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一只妖倒下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身体在死气中慢慢失去颜色,最后化作一把灰,被风吹散了。
又一只倒下了。
又一只。
沈凝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听见背后时不时传来的轻响。
戮天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
死气一缕一缕地缠上来,想要钻进他的皮肉骨骼。
妖力为他的身躯外蒙上一层微光,将沈凝整个人罩住,将那些死气全数挡在外面。
翎羽的光又亮了一些,缓缓飘向远方。
戮天爪下生风,踩着虚空迅速跟了上去。
穿过废墟,一片沼泽横在面前。
水面漆黑如墨,波澜不惊,让沈凝没来由的想起问道峰上,谢歧栖身的那片深潭。
戮天脚步未停,从沼泽上方掠过。
水面忽然沸腾,泛起巨浪,无数灰白枯手从水底伸出来,扭曲着朝他们抓来。
戮天低吼一声,虎爪横扫,将最近的那几只鬼手拍碎。
水面躁动愈甚,更多的鬼手从水底涌出来,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令人观之头皮发麻。
戮天左突右冲,虎尾甩断了数只,虎爪拍碎了数十只,却怎么都杀不完。
他且战且逃,应付那些鬼手的同时,护着背上的沈凝不被打下去。
沈凝紧紧捉住他的皮毛,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断观察四周,防备着随时可能偷袭的鬼手。
灰雾在眼前散开又合拢,合拢又散开。
雾气薄的时候,他隐隐看见水域的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什么庞然大物,看不真切。
“芳水汀。”
戮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恍然之色,“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儿眼熟,这里是芳水汀。”
他又靠近了些,沈凝看得更清楚了。
那小岛上有一棵枯死的巨木,枝干伸向天穹,像极了那些鬼手。
他想,这树枯死了都这般巍峨,若它还活着,恐怕真的堪称遮天蔽日了。
“从前。”戮天低声道,“尊上最爱在那棵树下睡觉。”
沈凝心头沉沉一坠。
戮天不再说话,这棵树也不值得他们因此停留。
他们从这片死寂的水域上空掠过时,沈凝低头望了一眼,把那棵枯死的巨木、那片死去的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一起刻进了心里。
翎羽带着他们继续往深处去。
妖族所剩无几,如今只剩了一人一妖。
戮天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粗重,“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妖冢?去了妖冢又要做什么?”
沈凝沉默半晌,这才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师尊说让我往深处走,一直走。”
戮天狠狠喘了一口气,足下在虚空中踏出一圈圈涟漪,口中骂骂咧咧:“那老东西,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连个准话都没有,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他就是——”
声音陡然弱了下去。
他想起玄渺方才以身化剑身死道消的样子,那些曾经肆无忌惮能够骂出口的话在此刻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戮天闭上了嘴,埋头往前跑。
他们不敢停,也不敢歇。
死气无处不在,每多待一刻,戮天的脚步便沉一分,前方那根翎羽的光便暗上一分。
随着不断深入,他们遇见了死灵。
那些东西从那些倒下的妖族的尸体里挣扎着钻出来,身躯若隐若现,眼眶里燃着一簇火,像是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戮天仰头长啸,死灵如同被风吹散的灰,消失不见。
然而,不等沈凝松口气,那些死灵悄然浮现,继续朝他们扑来。
沈凝眸光一凝,咬破手指,灵光自指尖一闪而过,他轻喝一声:“疾!”
那些已至近前的漏网之鱼便被灵光击碎,再度沉入尸骨之中。
戮天撒足狂奔,企图将死灵甩在身后。
死灵迎风见长,竟是越化越大,紧咬不放。
危急之际,那根翎羽飘回到沈凝身前,赤红光芒大放,落在死灵身上,像火烧到了纸迅速引燃。
那些死灵尖叫着后退,身体在红光中融化,化作一团黑水,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凝眉心的金印也亮了起来,银光将他从头到脚护在里头,死灵碰到那层光,发出阵阵刺耳哀鸣。
“那老东西,死了还要护着你。”
戮天咬牙切齿地骂,沈凝默然不语,只是将那翎羽轻轻拢入怀中,又伸手触了触眉心。
妖冢就在眼前。
死气如同流动的河水,从身侧划过,明明是阴寒至极的气息,落在身上却滚烫。
沈凝远远望去,待瞧清了妖冢的景象,心头巨震。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骨森林,那些骨头从地上长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骨林之间浮着一团团幽火,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冷地望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因着这些幽火,妖冢反而不似外面那般漆黑,能瞧见遍地尸骸。
沈凝屏住了呼吸。
妖冢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死气在这里都变得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无法动弹。
戮天身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黑焰,脚步虚浮了许多,走得越来越慢,凭借本能不断躲避着越来越多的死灵。
他们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不知行过多久,一座碑映入眼帘。
那座碑立在这片白骨森林的最深处,顶天立地,高得看不见顶。
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碑上黑焰缭绕,死气凝成了实质,静静流转。
这座碑就是封印本身。
碑裂了一道缝。
死气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钻出来,那裂缝的后面,便是冥界通道。
沈凝刚想上前,地动了。
整片白骨森林都在颤抖,白骨在地面上滚动,幽火忽明忽暗,把这片死域照得像一座正在摇晃的地狱。
那座碑剧烈震颤,碑身上的封印咒文疯狂闪烁。
那些白骨活了。
铺天盖地的白骨从地上站起来,拼合在一起,奇形怪状,沈多的是沈凝从未见过,自然也叫不出名字的远古凶兽。
戮天虎毛炸起,嘶吼一声,不自觉地朝后退了数步。
那些凶兽聚拢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的身上缠满了死灵,像锁链一般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戮天眼中满是血丝,疯狂挣扎。
妖冢里起了风,卷起无数白骨掀起风暴,在这地狱里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骨兽散落一地,转瞬间又拼了起来。
一只骨兽扑到了戮天身上。
十只、百只、千只......
沈凝手忙脚乱。
他那点本事放在尘世间足够用了,那些死灵与骨兽他能对付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可如今,来敌杀之不尽,源源不绝。
莫说是他,换了任何一人来,恐怕都会被耗死在这汹涌而来的骨兽上面。
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戮天横冲直撞,在骨兽的围攻中摇摇欲坠,那片被黑焰烧得焦黑的皮毛上又添了新的伤口,深可见骨。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龙吟声撕裂了这片死寂的天地。
那些骨兽在那声音中像被什么东西震碎,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碎骨飞溅,幽火熄灭。
黑龙的身躯盘踞在妖冢上空,像是堕入地狱的神灵,硬生生将这无风无声之地撬开一道缝隙,透出了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