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流早知苍梧山乃麒麟领地,只麒麟不问世事,苍梧山距离魔渊又实在遥远。
井水不犯河水,他没必要坏了规矩入侵一头上古神兽的领地。
奈何那些人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们在苍梧山上建宗立派,竖起太虚玄宗的旗号,收容那些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漏网之鱼。
他们在山门前刻碑立传,把玄渺的名字传遍了五湖四海,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对抗他,可以不用怕他。
人总是如此天真,以为找到一处安身之地便可肆意挑衅,以为躲进深山老林便可高枕无忧。
他们忘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此行前来,是镇煞,与沧流齐名的魔尊之一。
他前来劝说麒麟,说的无非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族霸占了苍梧山,在他的领地上大兴土木,建宫殿、修山门、收弟子。
他们今日敢来苍梧山,明日就敢去魔渊。
该将他们抽筋扒皮,形神俱灭,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什么叫害怕。
本以为同族一条心,妖族比人族更团结,麒麟定会站在妖族一边,替他出手,血洗苍梧山。
他没想到,麒麟竟然拒绝了。
镇煞恼羞成怒,抬手间,万妖从他身后涌出,朝着苍梧山十二峰扑了下去。
阵法摇摇欲坠,苍梧山上血流成河。
那些刚刚建成的殿宇在妖物的冲击下七零八落,站不起来的在废墟中爬行,而站得起来的犹在挥剑。
日日夜夜,喊杀震天,他们死战不退。
每一天都在死人。
沈凝没法护住所有人,他只能护住元青,他唯一的师弟。
可那个孩子早已杀红了眼,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他的剑术是沈凝教的,他的修为是沈凝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他比沈凝年轻,比沈凝冲动,比沈凝更不怕死。
他冲在最前面,像一把被捅出去了就收不回来的刀,每一剑都要见血,每一剑都要带走一条命。
沈凝喊他,他听不见,沈凝拉他,他挣开,沈凝挡在他面前,他从沈凝身侧绕过去,继续冲。
沈凝也在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
那些妖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张面具,覆在他的脸上,盖住他的所有表情。
他受伤了,被救下来。
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了,直接死去。
数千人很快又到了数百人。
那些曾经与他一起砍树搬石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沈凝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为他们立碑。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有人倒下的时候,多看一眼他们的脸,把那副模样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继续杀。
麒麟没有出现。
他不再像十年之前那样庇护他们。
有人在咒骂,说它是白眼狼,吃了他们十年的供奉,到头来连面都不露。
有人在猜测,说它怕了沧流,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什么上古神兽,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畜生。
沈凝无暇顾及其他,他只是在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就往前冲,站不起来了就往后退。
偶尔,他望向远处山峰。
他觉得麒麟就在那里,或许又陷入了沉睡,哪怕外头打得天崩地裂,也不能扰他安眠。
这场仗打了数年之久。
死者的尸体堆成了山,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沈凝成为了无可替代的领袖。
玄渺的名字天下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太虚玄宗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他带着数千人在苍梧山上扛住了万妖的围攻,扛了一年又一年,至今还没有倒下。
镇煞久攻不下苍梧山,终于亲自出手了。
遮天蔽日的玄武真身一爪拍在护山大阵上,数百名修士同时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将沈凝等人逼入绝境。
沈凝带着幸存的几人,如同丧家之犬,向着麒麟的方向逃去。
在他逃入那座山峰时,镇煞没再追进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怕麒麟?
沈凝像是发现了生路。
他不断寻找麒麟。
“苍,你在吗——?”
“苍,你出来——!”
“苍,我们需要你——”
麒麟没有现身。
“别找了。”元青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厌倦,“它是妖。妖信不过。”
其他人也劝他,说那麒麟不过是把他们当挡箭牌,说是默许他们建宗,其实是想让他们替他守苍梧山。
现在镇煞来了,它缩在洞里不敢出来,让他们送死。
沈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找。
他们在山中休养了几日。
伤势还没好全,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山中巡逻。
那日傍晚,几个人拖着一头妖返回藏身之处。
那是一头白虎,被阵法禁锢在原地,即使遍体鳞伤,仍然冲着他们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如今,人妖两族早已成了死敌。
无论是人落在妖手中,还是妖落在人手中,都是死路一条。
“巡山的时候发现的。”那人得意洋洋,“这畜生在附近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便使了个法子,将它困住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探头看看那头白虎,笑着摇了摇头。
“这畜生痴傻,眼瞧着是陷阱还一脚踩进来,跟外头那些凶残的妖差得远。”
“那就把他杀了打牙祭。”那人舔了舔嘴唇,满眼贪婪地望着白虎,“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
“虎骨泡酒,虎皮做褥子正正好。”
“这畜生虽傻,到底是妖,不可掉以轻心。兄弟们架锅烧水,把它抬过来,今日便叫它知道,犯我太虚玄宗者,凡妖必诛。”
众人哄笑起来。
沈凝站在人群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白虎身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天下老虎千千万,眼前这头未必就是那头传说中的神兽白虎。
只是,太像了。
那眼睛太像。
恍惚间,他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千年之后的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