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楚云霄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榻上,心绪不宁。
窗外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异响,细不可闻。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翻身起身,快步推开木窗。
一只灰羽信鸽稳稳落在窗台上,细腿上绑着一截小小的青竹管。
他伸手取下竹筒,信鸽扑棱着翅膀,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撬开竹筒,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只写着两行小字——
“明日午时,第二道圣旨将至寒山崖。圣意已决,强召回京,抗旨以谋逆论,速决——影十三”
楚云霄盯着那两行字,指节微微发颤,指尖几乎要将纸条捏皱。
强召。
抗旨,便是谋反。
师父早已抗过一次圣旨,若是再违逆一次,寒山崖便等于公然与朝廷撕破脸面,成了天下公敌。
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等的就是这一刻——逼寒山崖与朝廷兵戎相见,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只剩一片平静。
他走到桌边,缓缓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信纸之上,却久久未落。
该写些什么?
写“弟子不孝,就此拜别”?
还是写“师父珍重,弟子此去,望勿挂念”?
楚云霄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算了,不写了……
他转身打开木柜,取出一套玄色夜行衣换上,腰间别好短刃,又将母亲留下的那封信贴身藏入怀中,紧贴心口。
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洒了满身。
楚云霄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整整二十年的房间,眸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涩意。
下一瞬,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踏入无边夜色之中。
后山小径狭窄,两旁古木参天,密林幽深。
楚云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青石之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条路他自小走到大,就算闭着眼,也绝不会走错。
再有一炷香的功夫,便能下山了——
前方林间,立着一道人影。
楚云霄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人堵在小路正中,手中提着一柄沉甸甸的重剑,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冷硬,面无波澜。
是周通。
“六师兄……”楚云霄低声唤了一句。
周通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云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他面前。
周通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拦路的石像。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六师兄,让开。”
周通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楚云霄轻轻摇头:“我不能回。”
周通目光沉沉看着他:“师父会生气。”
楚云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知道,可我必须走。”
周通沉默一瞬,手腕一翻,将重剑收回剑鞘,随即侧身让开了去路。
“你走吧……”
楚云霄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通抬眼,又重复了一遍:“走!”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六师兄……”
周通别开眼,不再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别让师父抓到。”
楚云霄咬紧牙关,朝他郑重抱了抱拳,再不犹豫,提气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周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数步,他脚步微顿,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喃喃自语:
“影卫已经去禀报了……小七,你最好跑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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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堂之内,气氛肃杀。
谢无痕端坐主位,下方跪着一名影卫。
“崖主,七公子从后山小路下山了,六公子曾出面阻拦,却并未动手,将人放走了。”
谢无痕眸色骤然冷了一瞬,声音无波:“周通?”
影卫点头。
谢无痕沉默片刻,淡淡下令:“传令下去,全力追回楚云霄,影卫封锁所有出山要道。”
“是!”影卫抱拳领命,起身便要退下。
“等等。”
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他。
影卫立刻驻足。
谢无痕抬眸,目光冷冽:“若他反抗,不必留手,直接教训。”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绑,也要给我绑回来。”
“属下明白!”
山脚下。
楚云霄刚冲出山口,前方骤然窜出七八个黑影,皆是寒山崖巡山弟子。
领头那人一见是他,当场愣住:“七师兄?您怎么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楚云霄已然出手,一掌快如闪电拍在他颈侧。
那弟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其余弟子大惊,纷纷挥剑围上。
楚云霄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出手快准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七八人尽数倒在地上,或昏或痛呼不止。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便狂奔而去。
身后立刻响起慌乱的呼喊:“七师兄跑了!快追!”
楚云霄头也不回,提气全速奔逃,将喊声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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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寒山崖山门外。
禁军副统领周镜带着二十名禁军策马疾驰而至。
这一次他天未亮便动身了,赶在午时之前抵达了寒山崖。
他翻身下马,望着紧闭的厚重山门,正要扬声通传,山门竟毫无预兆地敞开。
谢无痕负手立在门内,衣袂无风自动。
周镜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抱拳道:“谢崖主,在下奉旨前来……”
话未说完,便被谢无痕淡淡打断:“进来搜吧。”
周镜彻底愣住:“嗯?”
谢无痕抬眸看他:“你不是要找人?进来搜便是。”
周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次前来,他连山门都未能踏入半步,今日竟如此轻易放行?
他来不及细想,一挥手,带着禁军进入了山门。
众人搜遍了每一座院落、每一间房舍、每一条小路,连角落都未曾放过。
没有。
楚云霄踪迹全无。
周镜站在楚云霄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整洁的床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快步走出房间,回到谢无痕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崖主,楚大人人呢?”
谢无痕淡淡瞥他:“方才不是已让你搜遍全崖了?”
周镜咬牙:“他不在!”
谢无痕颔首,语气平静:“那便是不在。”
周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谢崖主,楚云霄身为朝廷命官,陛下下旨召他回京,他擅自离山,已是抗旨!”
谢无痕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昨夜离山,本座并不知情。寒山崖的人,也正在寻他。周大人若是寻到他,还望及时告知。”
周镜紧握双拳,指节泛白。
他看得出来,谢无痕没有说谎——楚云霄是真的不在。
可如此回去,他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他最终咬了咬牙,抱拳道:“好!在下这便回京复命,告辞!”
说罢,转身带着禁军匆匆离去。
谢无痕立在山门前,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山路尽头,眸色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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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周镜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浑身紧绷。
大胤天子萧景琰端坐御案之后,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不在?”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朕亲封的镇武司指挥使,不在寒山崖?”
周镜浑身发颤,不敢抬头:“臣……臣已搜遍寒山崖上下,未寻到楚大人踪迹,谢无痕称,他昨夜便已离山。”
萧景琰眯起双眼,眸底寒光乍现:“离山?去了何处?”
“臣……不知。”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沉默得令人窒息。
许久,萧景琰缓缓起身,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冷意。
“传朕旨意:楚云霄擅离职守,抗旨不遵,即日起革去镇武司指挥使之职,全境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镜浑身一震,连忙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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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
萧景渊立在书房之中,指尖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上字迹清晰——
“楚云霄昨夜离山,下落不明,陛下已下旨全境通缉。”
他眉头微蹙,指尖微微用力。
片刻后,他对着暗处轻声下令:“传令隐侍,寻到他,暗中保护,不得有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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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道。
楚云霄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着粗气。
他已狂奔整夜,连翻三座大山,体力几乎耗尽。
天色将亮,微光破晓,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身。
他撑着石头站起身,正要继续前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楚云霄脸色一变,立刻闪身躲进路边的灌木丛中。
十余骑快马快速从山道上疾驰而过,骑士皆是禁军装束,声音远远传来。
“快!陛下有令,全境通缉楚云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安静。
楚云霄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望着禁军离去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
通缉。
全大胤通缉。
这下,是真的成了朝廷钦犯了。
他转身正要迈步,目光一凝——
前方路中央,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眼温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三师兄……”
谢无忧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沾满尘土的衣摆,最终定格在他泛红的眼底,声音轻缓柔和。
“小七,”他轻声道,“三师兄,等你很久了……”
楚云霄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神紧绷。
谢无忧却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三师兄,你……”
谢无忧轻轻打断他,笑意温和:“别怕,三师兄不是来抓你的。”
楚云霄一怔,满脸错愕。
谢无忧轻笑一声:“三师兄是来帮你的。”
他朝楚云霄伸出手,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看上去温柔无害。
楚云霄看着那只手,又抬眼望向他的眼睛。
“为什么?”楚云霄沉声问。
谢无忧微微歪头,似是认真想了想,随即轻声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啊。”
楚云霄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反应,忍不住低笑出声,收回了手:“逗你的,走吧,再耽搁片刻,追兵就真的赶来了,跟我走,我保证无人能找到你”
他转身,朝着深山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楚云霄:
“怎么?不信三师兄?”
楚云霄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茫茫晨雾与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