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陈岳在帐外急疯了,想了半天才去将军府请了凤振川。
老将军连大氅都没脱,大步流星跨到凤临渊跟前,没等他转身,抬腿就是结结实实一脚,直接踹在他肩膀上。
“你这畜生!”
凤临渊被踹得往前栽倒,双手撑着地,又慢吞吞地爬起来。
凤振川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在朝堂上替你挣脸面,跟北境那老匹夫斗法,你倒好!”
他越骂越上头。
“几口黄汤灌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凤振川喘了口粗气,接着骂。
“辛夷那孩子是苏首辅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你倒好,把人往死里折腾!”
凤临渊重新跪直了身子。
“爹,辛夷被二哥带走了。”
“带走?换作是我,我直接拿刀活劈了你!”
凤振川来回踱步,手指都快戳到凤临渊脑门上了。
“老子教你一身武艺,是让你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
说着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你练得一身蛮力,就用来伤自己心上人?!”
凤临渊垂下头,脊背绷紧了,一言不发。
“你还在这里装死?!”
凤振川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更是火大。
“还在这跪着给谁看?把你的命豁出去,爬也要爬到苏府门口去跪着!”
他一顿,手往苏府方向一指。
“求不回辛夷,你这辈子就打一辈子光棍!”
凤临渊一下子抬起头。
对,去苏府。
他得去求辛夷,求大哥二哥,求他们别把辛夷抢走。
“陈岳!”
陈岳连滚带爬进帐。
“去后山,砍几根荆条来。”
凤临渊撑着膝盖站起身,扯下身上那件被苏谦打得染血的中衣。
“快去!”
陈岳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您这后背本来就挨了首辅的棍子啊。”
“去!”
陈岳没敢耽搁,不一会儿就抱来一捆荆条。
凤临渊低头扒拉了两下,抓起三根最粗的。
他将荆条交叉在后背上,用麻绳一圈一圈紧紧缠住。
苏谦打出的旧伤加上新添的刺伤,血珠子争先恐后往外冒,顺着精壮的腰线直往下淌。
“将军,您这身子扛不住的。”
陈岳有些看不下去。
“备马!”
凤振川冷哼一声,没阻拦。
凤临渊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孤身一人朝着京城狂奔而去。
京城下起了雪。
苏府整个院子戒备森严。
苏辛夷卧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苏谦坐在床沿,手里端着玉碗,拿着汤匙一点一点把苦涩的药汁喂进苏辛夷嘴里。
刘太医开的方子见了效,苏辛夷高热了一天一夜,终于退了下去。
但他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未曾转醒。
看着苏辛夷手腕上还没褪去的青紫勒痕,苏谦鼻头发酸,眼泪没忍住,吧嗒一下掉在苏辛夷的手背上。
沈策将苏谦半个身子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谦儿,刘太医说了,辛夷底子好,现下烧已经退了,养些日子就能大好。”
沈策压低嗓音,顺着他的后背轻抚。
“你都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了,去榻上歪一会儿,我在这盯着。”
苏谦摇摇头,靠在沈策怀里没动弹。
“我闭上眼就是辛夷满身是伤的样子,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护好他。”
“这怎么能怪你?”
沈策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旁边的桌案上,顾笙正红着眼圈捣药。
苏谋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大哥放心,这门婚事,苏家退定了。”
此时的京城长街,雪下得越来越大。
一辆挂着皇家宫铃的马车缓缓停在拐角。
沈妍坐在车厢里,指挥着旁边的陶儿清点从太后宫里搜刮来的几支百年老参。
“公主,咱们到了。”
陶儿掀开厚重的车帘,刚要扶沈妍下车,手忽然悬在了半空。
“公主,您看那儿。”
沈妍顺着陶儿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红威严的苏府大门外,茫茫白雪中,跪着一个人。
凤临渊裸着上半身,后背绑着三根粗壮的荆条,雪片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鲜血顺着他的后背淌下来,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沈妍攥紧了手里的锦帕。
“公主,凤将军这,”陶儿都不忍心看,“天寒地冻的,他还背着荆条,这会没命的。”
沈妍也有些不忍,想上前劝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终也只是咬了咬下唇。
“把马车赶到后门去吧,我们从偏门进去,把东西给首辅大人送去。”
京城的雪下了停,停了又下。
长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凤临渊跪在那里,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伤口冻结了又裂开,流出的血变成了黑褐色。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色煞白。
可依旧脊梁挺拔,没弯下去半分。
期间老周送来了一些吃食,陈岳也想跑来给他撑把伞,被凤临渊一个字骂了回去。
第三日,风雪终于停了。
整整三个昼夜,凤临渊滴水未进。
只雪落在脸上,化了,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才不至于渴死。
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可他充耳不闻。
只求一个低头认错的机会。
苏府内室里的火盆依旧烧得噼啪响。
一直昏睡的苏辛夷,睫毛忽然颤了两下。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脑袋在软枕上不安地蹭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声。
“辛夷你醒了?”
苏谦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扑到床沿,紧紧握住苏辛夷的手。
沈策跟苏谋和顾笙立刻围了上来。
苏辛夷很慢很慢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根本没看清床前的人是谁。
“临渊哥哥……”
“辛夷好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苏谦只觉得心脏又酸又疼。
他这傻弟弟,被折腾去半条命,刚刚睁眼,第一件事居然还是找那个伤了他的畜生。
“辛夷!你看清楚,我是大哥!凤临渊那个畜生不在这儿!”
苏辛夷被这一声吓得瑟缩了一下。
视线渐渐聚焦,他这才看清坐在床沿的大哥,还有旁边站着的其余三人。
苏辛夷愣住了。
宽敞的拔步床,熟悉的床帐,这里是苏府,不是军营。
“大哥……”苏辛夷鼻子一酸,“临渊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