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戎城的三月依旧积雪,春日的暖意比京城要晚一月有余。
尉迟铮刚从京城返回,尚未回北境营地。
他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抛给门房的差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大步迈进巡抚衙门。
差役认识这位北境少将军,恭敬地引着他往后堂走。
后堂里,新任巡抚晏清正端坐在桌前。
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旁边还有一小碟白面肉包。
此刻他正挑起一筷子面条,喂进自己嘴里,吃相极其规矩。
“晏大人,好兴致啊。”
尉迟铮跨进门槛,拉开晏清对面的椅子坐下。
晏清咽下口中的面条。
他放下筷子,拿过桌旁的帕子按了按嘴角。
“小将军这是刚从京城回来?”
尉迟铮长叹一声,宽阔的肩膀垮了下来。
刚要说话,他的肚子却咕噜一声。
晏清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碟肉包推到桌子中间。
“厨房刚蒸出来的,小将军若不嫌弃,先垫垫肚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晏大人!”
尉迟铮眼睛一亮。
当即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一边嚼包子还一边嘟囔。
“京城那地方,好是好,就是规矩太多。”
“吃个饭盘子大碗小,几口就没影了,酒倒是喝了不少。”
他三两口吞下一个包子,又去拿第二个。
晏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食不言,寝不语,包子管够。”
“小将军这趟去京城喝喜酒,带了北境奇珍,还有两头罕见的雪狼崽子。”
“甚至把你娘亲留下的狼王爪骨都带去了。”
他抿了一口茶。
“怎么如今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莫不是凤天公发了火,把你赶出来的?”
尉迟铮闻言,把手里剩的半个包子放回碟子里。
“晏大人,你这就把人看扁了。”
他靠向椅背,两手摊开。
“我尉迟铮是那种被人赶出来的人吗?至于生母遗物,留下来给辛夷当新婚贺礼了!”
“哦。”
晏清思忖片刻,又点了点头。
“把亲娘的遗物当做别人的新婚贺礼,以退为进?高明。”
尉迟铮听出晏清话里的打趣,也没有发作,只是叹了口气。
“什么以退为进,晏大人就别寒碜我了。”
“辛夷看着凤临渊的时候,那眼睛里除了他,根本装不下旁人。”
“凤临渊那厮虽然脾气臭又护食,但看辛夷的眼神,那也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疼的。”
他声音低了几分。
“他心里没我,身边也有个愿意拿命护着他的人,我还死皮赖脸地往前凑什么?”
“我北境男儿,大可不必做那死缠烂打之人。”
尉迟铮抬起头,直视晏清的眼睛。
“不争了,他过得好,我留份重礼,也是祝福,这叫拿得起放得下!”
晏清静静地听完这番话。
他原本以为这北境小将军年少气盛,去京城必定要闹出不小的风波,再回北境借酒消愁。
没成想,这人竟如此坦荡明了。
晏清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能拿得起放得下,确实难得。”
“小将军这份豁达,倒是挺可爱。”
“可爱”二字一出。
尉迟铮“蹭”地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凑近晏清。
“晏大人,你说什么?”
“我尉迟铮是北境响当当的小将军,你说我‘可爱’?”
晏清面仰面看他。
“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
“小将军性情直率,不藏着掖着,为何不能夸一句可爱?”
“换个词!”
尉迟铮重新坐直身子,指了指自己宽厚的胸膛。
“威猛!霸气!哪怕你夸我一句英勇无畏呢?堂堂大靖巡抚,连个人都不会夸!”
晏清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便依小将军所言。”
他顺水推舟。
“小将军威猛霸气,豁达至极。”
尉迟铮双手环胸,哼了一声。
这晏清,挺有意思的。
反正北境和朝廷的互市已经稳固,于戎城安稳无事。
自己以后闲着无聊,倒是可以常来这府衙转转,找这晏大人斗斗嘴。
思及此处,尉迟铮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冲着晏清一扬下巴。
“行了,吃饱喝足,本将军走了。”
晏清端坐在原位,微微颔首。
“小将军慢走,本官就不远送了。”
尉迟铮大喇喇地摆了摆手,转身迈开长腿正要往外走。
刚踏出半步,身后却悠悠飘来晏清的声音。
“下次小将军若是再来,本官再请你吃包子。”
尉迟铮回头瞥了一眼那碟子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那这半个就留给巡抚大人了。”
于戎城的春日,倒是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