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内暖雾蒸腾,氤氲水汽沾满青石四壁。
一池清波漾着袅袅白汽,将周身光影都烘得朦胧柔软。
半个精瘦的脊背隐在池水中,几缕湿发贴在胸前,黏腻不适。
他抬手将发丝尽数捋至脑后,水珠顺着下颌缓缓坠淌。
反倒将那双眉眼的深邃凌厉,衬得愈发清峻立体,分毫毕现。
高澹独坐浴池之中,闭着眼沉进水下。
耳中嗡嗡作响,可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今晚的声音。
瞿济白软黏委屈的哭腔,懵懂无措的呢喃。
纱幔后细碎的呻吟,以及最后一声呜咽……
缠得他心神不宁,身子竟也不受控地泛起潮热。
“呼……”
高澹破水而出,,身子慢慢靠向边缘,
沁骨的凉意在背上漫开,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倒压下骨子里残存的燥热。
原来不止瞿济白。
连他自己,早在宫宴时便已着了旁人的道。
是那个宫宴上的香囊。
该死的潘琮!
他趴在岸边,目光虚无,一遍遍回想着方才的画面。
手掌无意识地伸下去,伴随着记忆中的场景,一点点加快速度。
“唔……”一声细微的嘤咛响起,高澹跌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他撑着池沿缓步起身,凉气浸过肌理,残留的燥热渐渐压下,混沌的神智终于彻底清明。
刚刚他都做了什么?
居然在这里,想着瞿济白自甘堕落!?
本王真是疯了!为何还会去教瞿济白自渎?
他是个只有十岁孩童神智的傻子,为何要教他做这种事……
瞿济白的行为都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为何偏偏自己会被他带了进去?
一定是药性使然,不受控制。
高澹缓了片刻,随手拾起衣架上的外裳,裹住湿冷肌理,匆匆穿戴整齐。
“王喜。”
外间久候的王喜立刻推开门缝,躬身应声:“奴才在,王爷吩咐。”
“明日燕屛来一回府,让他传令镇夜司,即刻对潘琮动手,彻查深究,不必留半分情面。”
“是,奴才遵命。”
“还有……”
高澹眉峰下压,额前一滴未干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进心口。
他喉间微哽,终究把那句关于瞿济白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算了……退下吧。”
王喜等了许久,只等来这一句回话,也不敢多问半个字,敛声屏息,悄声退了下去。
房中一时落得死寂,唯有窗外风声轻缓掠过。
抬眼望去,恰逢子正深宵。
墨色夜空炸开漫天烟火,金红流霞缀满穹苍,碎光落遍了满城。
京城中的一处宅邸前,几名身着王府护卫服饰的汉子,敲响了面前的府门。
不等里面的人开门,便放下手中托盘,转身快步离开。
待片刻后,府门开启。
门房提着盏并不明亮的灯笼,在阶上寻找着人影。
“奇怪,刚刚不是有人敲门吗?人呢?”
他低声嘟囔一句,正准备回身关门,瞥见了门槛前,被巾布覆着的托盘。
灯笼举起,掀开巾布一角,几缕发丝掉了出来。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门房被那颗带血的人头吓到跌倒在地,哆嗦着无法起身。
惊叫声也将其他下人吸引过来,纷纷围在府门前,研究起那托盘的物什。
“怎么把你吓成这模样?”
“哈哈……”
门房擦擦额前冷汗,“头,头,快,快去回禀老爷,是一颗人头!”
“什么!”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已有脚程快的,冲进了府门前去通禀。
正泡在浴桶中哼着小曲儿的男人,被外间嘈杂的声音搅得没了兴致。
“何事如此喧哗!”潘琮高声呵斥。
“老爷!外面,外面有人送来了一颗,一颗人头!”
听到这话,潘琮后背爬上一股寒意。
人头?人头!
“谁,谁的人头?”
“不认识,是个女人的头……”
“哗啦!!”
潘琮快速从水中站起身,随意拾起衣裳披在身上。
他忽然想到了潜伏在王府的金蝶,今晚按计划,她是要给广阳王下药的。
难道被发觉了?
房门拉开,下人手中捧着那个托盘,战战兢兢地递到了他面前。
潘琮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慢抬手,揭开那张巾帕。
“咣当!”托盘被打翻在地,那颗人头咕噜噜滚出好远。
完了!完了!
广阳王察觉了!他们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而且这次,自己也在劫难逃了!
“快!快!”潘琮慢慢寻回理智,“将几位郎君姑娘的行李收拾妥当,明日城门一开,就送出城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脚步匆匆,步履慌乱。
待走至书房,他急速写下一封书信,交到心腹手中。
“去,将信送到城南的金玉楼,务必交到倩儿姑娘手里!!”
“是!小的遵命!”心腹握紧信封,没有多余停留,转身出了房门。
潘琮看着外面绽开的烟火,心里一点点凉透。
但愿,能保住一儿半女。
翌日,大年初一。
宫墙落着薄薄一层残雪,朱红宫檐挂满宫灯,琉璃瓦映着天光,暖艳铺遍九重殿宇。
文武百官皆着簇新朝服,腰佩玉圭,步履规整步入太极殿。
今日按照旧例,百官要在岁首朝贺。
殿内香炉袅袅,钟磬清音绕梁,
帝后各自身着朝服,端坐上首正中。
随着三拜九叩大礼落下,满朝恭贺国泰民安、岁岁年丰的颂声此起彼伏。
礼毕,便开启岁首赏赐。
金银锦缎,御膳珍馐,文墨珍宝按品级逐一下发。
高澹立在百官之首,微微侧目,就与对面第四排的潘琮四目相对。
潘琮抖了抖,脸上又恢复平静无波。
高澹嘴角微勾,如此鼠辈还需他镇夜司动手。
“广阳王上前领赏。”徐留手持圣旨,立在台阶之上,大声宣读。
高澹敛眉上前,掀起衣摆缓缓下跪,“臣高澹接旨。”
“今岁良辰,特加殊恩,赐赤金百炼蟠龙佩一对,五彩琉璃长明灯一盏,南海夜明珠十颗……
另赏皇家别院一座,良田百顷……可自由出入宫禁、无需通传。”
高澹垂首叩拜:“臣弟高澹,叩谢吾皇隆恩。”
人群众人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无不在惊叹皇上对广阳王的纵容。
“那位掌镇夜司,手里攥着满朝生杀大权,皇上也不担心权势过重?”
“是啊,其他的也就罢了,广阳王平日本就目无皇权,私闯宫廷都是常事,如今皇上竟还下旨准他随意进宫!”
“唉……去年秋后大案,多少官员一夜抄家入狱,全凭他一句定夺。
再这样下去,整个朝堂岂不都是他说了算?”
高渌扫视一眼,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淡淡弯唇,“吾弟,于国有功,于朕有恩,厚赏几分,难道还需看旁人眼色?”
“臣等不敢!”众人同声。
高澹站起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冷肃。
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被皇兄这般当众撑腰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差。
待朝贺结束,百官离宫。
镇夜司的蓝色身影,早已候在宫门外,看到人群的目标,直接上前拿人,没有任何犹豫。
潘琮哆嗦着往后撤了几步,想躲在同僚身后,却被来人擒住双臂,无法动弹。
“潘侍郎,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擅开铨选捷径,紊乱朝廷法度,有什么话,到镇夜司说去吧。”
燕屛来挥挥手,下属就将人押上一旁马车,送往镇夜司。
人群后的高澹面色不变,脚步未停。
原本他是不打算对这种小喽啰出手的,奈何他自己上赶着寻死。
就算他的过错不大,进了镇夜司也会坐实。
不吐出个大人物来,都算镇夜司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