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澹。”
瞿济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澹抬眼,发现瞿济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九连环,正仰头看着他。
手里捧着那包糖人,挑了半天,最后拿起那朵花的糖人,举到他面前。
“你……你也吃。”
高澹看着那朵花,花瓣已经被瞿济白的手指捏得有些化了,黏糊糊的,歪歪扭扭地立在一根竹签上。
瞿济白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他伸手拿走了那朵花,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
甜味在舌尖化开,腻得有些发慌。
“……太甜了。”他说,却没有吐出来。
瞿济白看着他吃了,弯起眼睛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一些。
高澹看着那个笑容,他忽然觉得很渴。
他站起身,“我走了。”声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瞿济白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你……晚上还来吗?”
他蹲在地上,仰着脸,逆着光,眼睛里有不舍,有期待,还有那种高澹看了就会心烦的依赖。
高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大步走回书房,推开房门,走至桌案前坐下。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还有自己的心跳。
快得不正常。
高澹把笔一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瞿济白。
高澹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昏暗的阴影,沉默了许久。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傻子,有什么值得他乱了心绪的?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因为他长得乱人心弦?
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夜里,二更天。
深夜,一道湛蓝身影从屋顶跃下,闪身进了书房。
高澹端坐在桌案后,像是专门等着此人到来。
“属下参见王爷!”景天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查清楚了?”
“属下已经查明,除夕那日瞿郎君到伯府后,被宁安伯以与您联合陷害伯府为由,将人赶出了伯府。
后又被几个小厮欺辱,被瞿家庶子相救,才得以脱身。
属下已经教训过那几个小厮了,至于宁安伯……”
高澹微微颔首,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瞿文辅就是个欺辱怕硬的,那日在伯府推瞿济白出来时,怎么不见他们说什么陷害。
不过是觉得自己受了屈辱,偏偏瞿济白还没事,心里不公罢了。
这一家子,当真可恶。
“王爷,要不要属下动手?”景天追问。
高澹缓缓摇头,眼下不是对勋贵动手的好时机,朝堂需要多方势力均衡,这个平衡不是轻易能打破的。
“下去吧,往后你便跟在瞿济白左右,保护他的安危。”
“是!属下明白!”
待景天退下,书房又恢复平静。
高澹转动着手中的麒麟玉佩,眉头蹙起,眸中闪过多重情绪,最后都慢慢平息。
半晌,他才站起身,踏出房门走向了那个院落。
偏院的卧房里还亮着灯,瞿济白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高澹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九连环认真研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高澹?你来啦,我在等你。”
烛光昏黄,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水。
高澹站在门口,看着烛光里那个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我做什么?”
瞿济白拍了拍身边的被褥,被子已经铺好了,整整齐齐的。
“一起睡觉。”他的声音小小的,“被窝我暖好了……你要不要睡?”
高澹几乎没有犹豫,沉默着褪下外袍,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瞿济白侧过身,像昨夜一样,自然地缩进了他的怀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双手抓着他的中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那股淡淡的药香。
高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
瞿济白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今天我很开心。”他小声说,声音已经带着困意,“谢谢你……高澹。”
“我好像不怕你了,你能别再生我气吗?”
高澹没有应声,他的手落在瞿济白的背上,慢慢地拍了两下。
指尖触到的,是单薄的中衣下面温热的肌肤。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力道,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高澹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瞿济白的发顶,那股药香更浓了。
他闭了闭眼,嘴唇不自觉地贴近那片柔软的发丝。
只差一寸,他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整个人顿住。
睁开眼睛,入目是帐顶的细碎花纹,缠绕不停的花枝,像他此刻的心境一般。
他在做什么?!
高澹缓缓松开了一些力道,将嘴唇从瞿济白的发顶移开,重新靠回枕上。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怕自己一旦放松,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窗外月色很好。高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光渐亮。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什么都不知道。
长夜便这样在紧绷与僵持交织的寂静里,缓缓熬到了天明。
晨雾未散,檐角尚凝夜露。
府里下人已轻手轻脚起身忙活,不敢惊扰安睡的人。
辰时刚过,门御医便提着药箱到了王府。
王喜引着他穿过游廊,往偏院走去。
“郎君,”白前在门外轻声唤道,“御医来给您诊脉了。”
屋里没有回应。
白前推开门,发现瞿济白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九连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到白前身后跟着一个白胡子老者,他顿时有些紧张。
“这、这是谁?”
“郎君莫怕,”白前笑着安抚,“这是御医,来给您看病的。”
瞿济白摇了摇头:“我病已经好了,不用看。”
门御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慈和。
他笑眯眯地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缓:“郎君莫怕,老朽只把个脉,不扎针。”
“把脉”两个字让瞿济白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门御医,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扎针?”他小声确认道。
“不扎针。”门御医保证。
瞿济白慢慢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递到门御医面前。
门御医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细细诊了许久。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体内有一股淤滞多年的毒气,盘踞在五脏之间,根深蒂固。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了一遍。
结果一样。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瞿济白。
瞿济白正紧张地盯着他,见他抬头,连忙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门御医一愣:“郎君何出此言?”
瞿济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面,“爹爹说,我活不久的。”
门御医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个笑容,温声道:“郎君放心,没什么大碍。老朽给您开几副药,喝了就好了。”
瞿济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白前送门御医出来,走到院门外,门御医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方向。
“你家郎君……”他顿了一下,“平日里都是这般?”
白前叹了口气:“郎君患有痴呆之症,心思单纯如十岁稚童。”
门御医没有回答,转头对王喜说道:“带老朽去见王爷吧。”
王喜也不敢多问,引着他往正院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