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亮,太极殿就已开启了今日的早朝。
高渌端坐在龙椅之上,眸色与私下截然相反,满是帝王的威严与稳重。
是历经十二年帝王生涯,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内敛。
下首的大臣正一一出列,汇报着近日的公务,谁都不敢分散注意力。
唯有一人,目光落在虚空,神色漠然无绪。
那身玄色描金王公外裳,都压不住他周身的凛冽。
高渌的视线从他身上快速扫过,而后心照不宣地无视,催促其他上奏的官员。
一个时辰后,太极殿终于归于沉静。
退朝的钟声敲响,众官员一一退出殿门,只有那个玄色身影被单独传唤到了明昭殿。
高澹辅一踏进明昭殿,就闻到了殿内沁人的食物香气。
高渌已褪下冕服头冠,坐在桌前享用着早膳。
“来了,坐下吃吧。”
徐留已早早备好了凳子和碗筷,躬身在旁布菜。
“皇兄今日是有什么要事?怎的留下臣弟用膳?”高澹缓步走向御案,在他对面落座。
高渌端起粥碗,慢悠悠抿了一口,“这粥不错,要不要也给你带一份出宫?”
???
高澹一脸疑惑,“您在说什么?”
旁边的徐留低垂着头,尽力压着嗓音,不让自己笑出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广阳王每次入宫,走的时候都要带一份宫里的吃食走。
起初无人在意,直到他的频率越发频繁,皇上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高渌摆摆手,打断了徐留的思绪,“你先去下去,给咱们广阳王备一份御膳。”
“是,奴才这就去。”
殿门在身后开启,又重新合上。
高渌将粥碗轻轻搁在桌上,不疾不徐地擦拭唇角,
“我总觉得你这些时日不对劲,怎么每回进宫都要从御膳房带些吃食,从前也没见你如此贪口腹之欲。”
高澹的眉头微挑,他有每回吗?
也就那么一两次吧……
“不过是觉得,御厨比我府里的人厨艺好。”
高渌一副“你看我信你的话吗?”的样子,留给他一个懒得言说的眼神。
高澹轻咳一声,自觉转移话题:“宁安伯府的细作,镇夜司还没有头绪,那个人好似是察觉了什么,自上次后便再没有过举动。”
“嗯,这种事情你向来都是自己做主,何必跟我说?”高渌淡淡开口。
“此前你从宫中请了御医,是旧伤犯了?还是添了新伤?”
高澹避开来自兄长的关切,“只是身体不适,旧伤难安而已。”
“要紧吗?”
“不打紧。”
“从前我担心你孤身一人,无人照顾,如今你虽成亲却还是没有个妥帖的人,不如给你再娶个侧妃?”
“……”高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高渌讪笑两声,又将话题扯了回来,“听说你最近下值归家的很早?”
“身体最近有些疲累。”高渌一边解释,一边舀起鱼粥慢慢咀嚼。
味道的确不错,可以带回去让瞿济白尝尝。
“你还年轻,切记莫要纵欲过度,不如让御医给你看看?开几副药?”
“咳咳咳……”高澹被这话呛到,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高渌一脸淡然,“怎么了,你还跟我装?你这又是带吃食,又是早早归家的,谁还看不出你心有牵挂。
我早就跟你说了,只要合你的心意,男的也无所谓。
瞿济白阴差阳错成了你的王妃,那就是上天注定,左不过是个痴傻心智不全的,也不是很重要。”
高澹摁住兄长的手臂,示意他别再说了。
“我都解释过了,我只是可怜瞿济白,他就是个只有十岁心智的孩子,
您怎么就想到那一层去了?我是个正常男人,怎会属意他?”
高渌毫不在意地掀起眼皮,到底还是年轻,没经历过情爱。
“随你,随你,前几日你还耷拉着脸,今天就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谁,上朝的时候,心思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高澹被这话一噎。
兄弟二人关系亲厚,亲厚到哪种地步呢?只要他皱皱眉,兄长都能猜出他心中所想。
就像现在,他只是放空心绪,作为兄长的高渌,就能精准猜出几分。
现在连远在皇宫的皇兄都能看出来,那岂不是整个王府的人都能瞧出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高渌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
高澹摇摇头,仍旧不愿承认,“皇兄多虑了,往后我会注意的。”
高渌无奈勾起嘴角,“随你,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但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比以前好多了。”
高澹搭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疑问道:“我变了吗?”
“你没变吗?你从前何时在天未黑前回过家?哪日不是在镇夜司待到半夜?
又何时对吃食挑剔起来了?之前进宫都是从我这里讨要珍稀古玩,现在也不开口了,都是带一份宫中吃食。
这样也好,比以前有人气了,我总忧心你担负太多会过得不好。”
高澹没将最后的话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对自己改变的惊愕。
他是从何时起,竟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思绪辗转,答案清晰得令他心惊。
好像自瞿济白出现,他的规矩就不怎么管用了。
他素来好洁成癖,眼里容不下半分脏污,旁人稍有唐突,他便厌弃疏离,恨不能杀了。
可瞿济白偏带着尘泥污垢,一次次脏了他,扰了他的清净,
他却次次都忍了,竟未曾真正动过驱逐的念头。
对着瞿济白,他都能无端生出耐心,甚至……心甘情愿地许他一步步靠近。
一念至此,高澹心头收紧,肩膀都开始僵硬起来。
他竟不知,自己早已为那人,破了这么多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将旁边的高渌都吓一跳。
“怎么了?”
“臣弟突然想起,镇夜司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说完转身,来不及行礼就匆匆跨出殿门。
提着食盒赶回的徐留,与他擦肩而过。
“王爷,您的……”食盒,不要了吗?
徐留折返殿中,好奇说道:“王爷走的匆忙,食盒都没来得及拿。是否需要奴才送到王府去?”
高渌将茶盏搁在桌上,淡然摇头:“不必了,可能他觉得今日的粥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