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一到,禁足令解除,高澹却没有急着出门。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密报,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着,看不出喜怒。
密报上写得清楚。
镇夜司确实在莱州查出了东西。
孙家远房侄子孙茂才,借着在莱州做生意的便利,与敌国暗中勾结,
私卖盐铁,证据确凿,
已经被镇夜司拿了,案子直接摆到了皇上面前。
高澹把密报折好,压在镇纸下面,指尖在桌上叩了两下。
孙茂才,孙家远房。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被推出来当了替死鬼。
这手棋他早就料到了,孙丞相在朝中经营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皇兄那边,原本想借这个案子,把孙家几个在朝中占着要职的子弟一并拔除,
连削带打,至少能让孙丞相交出手中一半的权力。
可惜了。
孙郐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狠。
消息传到莱州的那天夜里,孙家的人就已经动了手。
等镇夜卫赶到时,孙茂才已经断了气,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脸上还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无对证……
翌日,早朝。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罗列两侧,高澹站在左侧前端,对四周的议论并不在意。
不等高渌开口提及孙家的事情,孙老丞相就穿着一身朝服,颤颤巍巍地跪在大殿中央。
老泪纵横,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陈自己治家不严,教导无方,出了孙茂才这样的不孝子孙,辱没了门楣,辜负了圣恩。
并摘下官帽,双手捧着高举过顶,说自己无颜再居相位,愿意以死谢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孙茂才是远亲,是旁支,是他管不到的角落。
他主动请罪,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把“以死谢罪”都说了出来,可谁都知道,圣上不可能真的杀他。
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一个孙老丞相,寒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心。
高渌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指攥着龙椅,指节泛白。
他想借这个案子剥掉孙家手中的权,可孙郐这一手以退为进,把他的算盘全打乱了。
案子查到孙茂才就断了,再往上,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孙家本家。
孙郐又主动请罪,姿态做得足足的,他若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容不下老臣。
“孙卿家年事已高,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如此。”
高渌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越是怒到了极点。
“大昭还需要您,朕……也需要您。”
孙郐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谢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高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这个老狐狸,连哭都哭得恰到好处。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朝议结束,高澹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道去了明昭殿。
不出他所料,高渌正在里面发火。
一封接一封折子砸在门槛上,差点落到高澹靴面。
高澹面不改色地跨过去,朝御案后的高渌行了一礼。
“皇兄息怒。”
“死了十七个人,输送了不知道多少铁器,最后就查出个远房侄子?”
高澹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一本折子,掸了掸灰,放回御案上。
“能削权最好,削不了也无妨。孙家在朝中盘踞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拔掉的。”
高渌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急不来。”
高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没有多少笑意,更多是种面对猎物时的耐心。
“孙郐这次赢了,但赢得很险。
他杀了自己的侄子,断了线索,也断了他自己在孙家族人面前的威信。
一个连自己人都杀的人,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高渌沉默了片刻,慢慢坐回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你的意思是?”
“这一次,他赢了。下一次,”高澹顿了顿,目光沉下去,“他未必还能赢。”
殿内安静了片刻,静的能听见龙涎香燃烧的噼啪声。
“呵呵……”
高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和释然,还有对弟弟的欣赏。
“云修,你有时候比我更像个皇帝。”
高澹神色不变,垂下眼睫:“皇兄慎言。”
“行了行了,我知道。”
高渌挥了挥手,身体靠进椅背里,闭上眼,“这次的事,先这样吧。孙家那边你继续盯着。”
“臣弟明白。”
高澹回答后,没有急着走,“高澄那边?”
“他除了痛斥你的不是,没有其他行动。”高渌缓缓睁眼,“你遇刺的事,更像是孙郐做的。”
“我让人以你的名义,给高澄送去了赔礼。”
高澹默默垂下眼皮,他对高澄没有多少兄友弟恭的情义。
若非有人盯着,他都想直接将高澄弄死了事。
“臣弟多谢皇兄……”
高澹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拖出虚虚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孙郐,在吴相倒台后,就接替了丞相的位子,成为新的势力。
他们兄弟二人,自以为扳倒了一个吴相,不会再有第二个寻死之徒出现。
可到底,还是低估了人性对权力的渴望。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孙老丞相今年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
就算他活到一百岁,高澹也有办法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夺走。
对付这种老狐狸,他有经验。
大不了,在朝堂上再杀一次。
这一次杀不了,就下一次。
下一次杀不了,就下下次。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燕屛来已经驾着马车等在路边了。
车帘落下,高澹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有些累。
“王爷,回府吗?”燕屛来搁在车帘询问。
“回。”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高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朝堂上的事,只是转着转着,思绪就偏了。
不知道瞿济白今日在做什么?
这段时日,和他形影不离地相处了十日,忽然分开还有些不太习惯。
想到瞿济白,高澹脑中不自觉闪过他软软求饶的样子。
在床上,在书房,或是在暖阁……
那种征服占有的欲望,让他在瞿济白身上得到满足。
也唯有和他待在一处,才能将琐事忘却,
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比得过所有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