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的滴漏声,在明昭殿里回荡。
袅袅青烟弥漫,龙涎香气竟盖不住高澹身上的药味。
高渌就这么盯着下首的弟弟,从他不算洁净的衣袖,到冒出青茬的下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对瞿济白的在意。
不过一个模样俊秀的瞿济白而已,就让他如此耗费心神吗?
“皇兄。”高澹从椅子上站起身,单膝跪地,“臣弟从小到大未求过您什么事,这次臣弟想求您,求您帮帮我。”
高渌双眼微眯,望着弟弟难得认真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声无声慨叹。
时光荏苒,已是二十三年。
云修今年二十有三,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弟弟对谁动过心。
偏偏这第一次,竟栽在了一个痴傻男子的身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强逼云修迎娶瞿明婷,
更后悔一时心软,可怜瞿济白身世孤苦,将人强行留在王府。
他的初心本就简单,不过是给云修留个解闷取乐的玩物,解解深夜孤寂罢了。
却不曾想,是他亲手埋下祸根,让瞿济白一点点勾的云修魂不守舍。
可以宠,可以留,可以放在身边肆意疼惜,
唯独不能动心,不能被他左右,失了心智与分寸。
这样能乱他心性的人,绝不能再留在云修身边。
“皇兄!臣弟求您……”高澹仰头望着身前的兄长,眼底都是对他的祈求。
高渌闭了闭眼,抬手叫起,“你可以替瞿济白查出真凶,但不能再惹起众怒。此事,朕会替你遮掩一二。”
高澹如释重负,重重叩首,“臣弟叩谢隆恩!”
……
昏睡中的瞿济白,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梦里。
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只有零碎的画面,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济儿?”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头顶泄下。
瞿济白抬眼,看到了自己的娘亲,容貌好似比现在年轻了许多,眼里盛满了他渴望的柔情。
“济儿睡醒了?娘亲煮了你爱吃的醪糟圆子,快起来尝尝。”
“娘亲?”瞿济白缓慢起身,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有些不敢置信。
周慈摸摸儿子的脑袋,巴掌大的小脸带着病中的虚弱。
“来,先把药喝了,喝完咱们就吃圆子。”
瞿济白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孩童模样。
他跟着周慈的举动,张口喝药,又在她的注视下喝完了那碗圆子。
周慈擦擦他的嘴角,温声道:“好了,该起来去读书了。”
瞿济白跟上她的脚步,踏进一间陌生房屋,屋内摆满了书籍,充满墨香。
“今日你要将这几本书都抄一遍,等你父亲下值回家,看到你生病了还读书,会更高兴的。”
“好!”瞿济白答应的干脆。
他握着书籍就开始认真摘抄起来,只是手中的笔似乎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
周慈在旁边盯着,眉眼渐渐染上愠怒。
“你怎么回事?对母亲有怨是不是?”
“没有……”
“让你抄书你就这样抄的?!要不是你贪玩着了凉,耽误了几日读书的功夫,你父亲会不来看你吗?”
瞿济白被母亲突变的样子吓到,瑟缩着钻到了桌子下面。
“你躲什么?!赶紧给我出来重新抄!”
“写的字跟狗爬一样,明天我就去给你寻字帖,除了每日抄书,还要多加十篇字帖!”
“娘亲不要生气,济儿知错了~~~”
瞿济白想要哄哄她,可那张脸渐渐变的扭曲,最后旋转换成了男人的样子。
是他的父亲,年轻许多的父亲。
“爹……”
“啪!”不等瞿济白开口,戒尺就落在他的掌心。
瞿文辅怒气冲冲,“你现在怎么如此贪玩!已经十一岁了,该有个长子的样子!”
“天天带着你的弟弟妹妹胡闹,成何体统!”
“罚你抄的书呢!你抄完了吗?”
“对不起爹爹,济儿,济儿不是故意的~~”
瞿文辅冷哼一声,“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布置的课业可写完了?先生让人抄的书可抄了?”
“我,我……”
“太过放肆!将大郎君带下去,给我狠狠打他的板子,不许请府医!”
“今天不将课业补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瞿济白被下人架着拖出书房,厚重的板子还未落到他身上,面前的场景又开始变化。
几张担忧的脸在他头顶出现,还是他熟悉的爹爹娘亲,只是他不敢再随意开口。
“醒了?”
“怎么样啊大夫,人怎么样?”
“大郎君?大郎君?您能听到老夫说话吗?”
瞿济白茫然地转头,他们的说话声好吵,吵得他脑袋都疼。
“济儿!”瞿文辅浑厚的嗓音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瞿济白被这一声吓得抖了抖,极其小心地抬眼。
“济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瞿济白摇摇头,“爹爹……济儿错了……”
明明是一句正常不过的话,却叫其他人都变了脸色。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说话像个稚童呢?”
“伯爷息怒,伯夫人息怒,看样子是郎君的头受了伤,所以心智受损……”
瞿济白往床榻里缩了缩,他们的脸 突然变得好可怕。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对他的嫌恶,蔑视,还有快意。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只浮起一个念头:好想回家……
回家?这里不就是家吗?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还是想逃呢?
不对…… 不对……
这里是伯府,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是高澹在的地方。
只要高澹在,那里才是家。
高澹呢?
高澹去哪儿了?
怎么不在他身边?
心里一慌,眼泪都要涌上来。
高澹?你在哪里……
“高澹!!”
瞿济白猛地惊醒,身上还带着睡梦中惊出的冷汗,中衣好像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黏腻不适。
“郎君!郎君醒了!!”
榻前守着的御医猛地起身,声音又急又喜,朝外连声唤人,“快!快!郎君醒了!”
瞿济白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清醒,脑子仍旧混沌,梦中那些狰狞面孔还在眼前打转。
那些画面好熟悉,又好陌生。
是……梦吗?
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