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济白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在一方石头上坐下。
身体转动间,树枝上的花苞精准落在他发间,素净又惹眼。
“怎么到这儿来了?”高伯婴追上来,身后跟着的江舟几人都识趣地停在几步之外。
唯有决明快步上前,将怀里的披风抖落开,系在瞿济白身上。
“郎君怎么走这么快,小的追了好久。”
高伯婴也往前凑,伸手将他发间的花苞摘下,握进掌心。
“可是刚刚那些人打扰到你了?”
瞿济白扬起脸,唇边漾开一抹盈盈浅笑。
那一笑温润婉转,宛若早春暖风拂过枝头,柔得人心头发颤。
方才高伯婴心底盘旋的层层疑虑,竟被这笑意一瞬抚平。
“我就是闲逛,看这边没什么人。”瞿济白说着回头去望对面驳岸的凉亭,“那边有个亭子,我们过去坐坐吧?”
高伯婴刚准备应下,只是他的目光在看清对面疾步而来的人影时,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朝着林寒蹙眉,“先不去了,林寒,你带瞿郎君去前面茶室。”
林寒立即会意,躬身让路,“郎君这边走。”
瞿济白垂眸,跟上他的指引迈步,“好。”
待人走出视线,高伯婴转过身整理衣襟,缓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回身。
只是他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后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拽起。
“高伯婴!你身边那个人呢?!”高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不是瞿济白!”
“五叔?你莫不是疯魔了?”高伯婴费力挣扎,“那是我身边的林寒!”
高澹不信,他分明看见了,那个人就是瞿济白!
他们举止亲近,他还对着高伯婴笑,笑的那么倾心……
“哎呀!”
高伯婴终于挣扎起身,将自己的衣襟重新整理齐整,“五叔,您是不是看花眼了,那是我身边的护卫林寒。
你要不信跟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今日出来就带了林寒和江舟。”
高澹眉头拧紧,自然不信他所说,率先转身朝着宝瓶门走去。
“五叔,你今日来此做什么?”
“侄儿听闻,皇上最近给你安排了许多相看,不知道我的王婶什么时候……”
高伯婴的说话声,在高澹突然回头的刹那陡然中断。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活剐。
高澹的步子很急,一进入园子,便开始四处寻找。
这里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却始终看不到那个揪人心弦的白。
人呢?
去哪儿了?
他明明看到了,那个人就是瞿济白!
为何忽然不见了呢?
“五叔,林寒在那儿呢。”高伯婴好心提醒,示意他往人群深处看。
林寒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身精炼的深色劲装,披上一身白,立在人群中与左右相谈甚欢。
“要不要给您找个御医看看?您这样子……”高伯婴缓缓摇头。
高澹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看着远处的林寒,眸子里都是冷意。
“让他把衣服换了。”
高伯婴不解,“为何?”
“从此以后,他不准穿白色!”说罢,高澹转身就走。
高伯婴掩住嘴角笑意,高声道别:“五叔慢走,我会告诉林寒的。”
待他回到茶室,瞿济白正与他人谈及诗书,眉眼认真。
良久,他人都已离去,高伯婴才上前。
“瞿郎君。”
瞿济白淡淡颔首,“今日诗会我已见识过了,风寒未愈,身子不适,想先行回京。”
高伯婴忙嘱咐了江舟将他送回,临行前,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将自家马车换下,借了袁家的车马。
马蹄轻踏,车帘晃动,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来时路渐渐行远。
那辆显眼的三驾马车车帘掀起,高澹微微倾身,“刚刚离开的可是高伯婴的车驾?”
景天摇头:“不是,那应该是袁家的车。”
高澹放下车帘,心绪难平,“继续盯着。”
本王就不信,今日当真是看错了。
“可是王爷……”景天小心提醒,“王家姑娘还在里面呢,您不去作陪吗?”
“到时候皇上和皇后娘娘问起来,您又要被……”点到为止。
高澹稍显烦躁,一口回绝:“不去!”
景天适时闭上了嘴,盯着山庄门口进出的人,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另一边,马车上闭目的瞿济白忽地睁开眼睛。
双手交叠于身前,一手缓缓摩挲着掌心,脸上的温和褪下,取而代之的是看不透的清冷。
他好像看到了,高澹。
“郎君,咱们这么快就回去吗?”决明挑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路上都是与他们背道而驰的车马。
瞿济白点点头,并未出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您都不多逛逛~~”决明嘟囔两句。
瞿济白没有在意,只是摩挲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甚至搓出了散不去的红痕。
决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忙握住他的手掌,拦住他,“郎君,...
“怎么又搓红了~~”他轻轻吹了吹,知道这是郎君心里憋着事呢。
“您有什么事给小的说说,要是您不想说……您也得控制着,马上就要科举了,您的手可不能伤着。”
瞿济白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睫毛依旧不受控地乱颤,眼眶也隐隐泛红。
“我知道,没事了。”
“您真的没事吗?”
决明不相信,他虽然在郎君身边不过六年,但对郎君的习惯还是了解的。
这样子,一看就是心中藏了事情。
瞿济白点了点头,将手抽回,“我没事了,让我睡一会。”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靠着软枕慢慢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
决明放轻声音,替他将披风盖上,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披风传来的杏花香气,渐渐随着呼吸钻进瞿济白的睡梦中……
瞿济白躺在地板上,望着未关严的房门,却怎么都动不了。
屋门外走进几个黑影,或是高大,或是瘦小,或是男子,或是女子。
他们都盯着地上的瞿济白,隐在黑暗中,看不到面容。
可他们的眼睛亮的吓人,齐刷刷落在瞿济白身上,将他们的厌弃、嫌恶与轻蔑,都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瞿济白想要闭眼,想要躲避他们的目光,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傻子。”
“是个痴呆。”
“蠢死了。”
“好恶心,赶紧滚。”
“别管他。”
“……”
刻薄细碎的恶语钻入耳膜,密密麻麻,压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死寂之中,一道挺拔黑影缓步走到他身前,阖上所有屋门,将满室恶意尽数隔绝在外。
那人缓缓蹲下身,指腹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指骨间萦绕着一丝浅淡的杏花香。
他的嗓音低沉,像是在蛊惑:“瞿济白,本王带你回家。”
周遭黑影缓缓褪去,那张凌厉深邃的面容渐渐清晰。
又是高澹。
瞿济白本能地动了动,可他仍旧困在原地,如何都无法做出回应或…反抗。
“啊——!”瞿济白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白前忙上前查看,“郎君又做噩梦了?”
瞿济白看看自己的胸膛,又看看周围,才发现他已经回到了伯府。
大梦一场,惊悸未平。
原来,他竟已昏睡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