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河面风软,两岸紫薇花开得正盛,落英随波逐流。
瞿济白一身素色长衫,立在船头看景,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一阵微风吹过,将夏日燥热吹散了些。
船头的瞿济白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另一侧的船只,硕大的船身在水中划出圈圈波浪。
可那船上却并没多少人。
“在看什么?”高伯婴从林寒手中接过一碟瓜果,递到瞿济白手边。
“没什么。”瞿济白收回视线,“此处风景属实不错。”
高伯婴见他不接,便叉起一块亲自送到他嘴边,“尝尝?宫里送来的。”
瞿济白垂眼看看,红彤彤的西瓜瓤泛着水光。
他抬手接过,“多谢,世子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高伯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却并没接他的话,“我说过了,我们是好友,不必如此见外。”
“我记住了。”瞿济白松口。
“我还不知道你的表字为何,总称呼你的名字不够亲近。”高伯婴笑着递上第二块。
瞿济白轻声回道,“我没有表字,若世子不弃,唤我名字即可。”
“那你往后唤我伯婴。” 高伯婴笑得真切,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块西瓜喂进瞿济白口中。
瞿济白左腮瞬间鼓起,眸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
果然身居高位之人,性子都自带几分强势。
即便年仅十七的高伯婴,也不例外。
这般行事,竟和高澹如出一辙。
瞿济白暗自敛了心绪,狠狠嚼了两下果肉,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沁人的果香满口萦绕。
“嘭!”船身晃了晃。
高伯婴不悦地望向远处,隔壁大船靠了过来,将他们的船身撞得摇晃。
“哪家的船!如此放肆!”
江舟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世子,是广……”
广阳王三字还没说完,高澹就已经踏步而来。
罕见的穿着一身白,在日光下泛着一圈光晕,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本王听说你在这儿游船,特意过来看看。”他说着已经走到两人面前。
“哦?你也在啊。”他像是刚看见瞿济白,故作惊讶。
瞿济白咬着果肉,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高澹不在意他的无礼,招手让人上前,两名护卫搀扶着崔老先生慢慢走近船舱。
“伯婴,刚刚凑巧碰到了你的老师,就把他老人家一起带来了。”
高伯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老师,他才派人说今日有事去不了书塾。
“过去看看吧,好好解释解释。”高澹的声音被风吹散,全都落进了高伯婴耳中。
“济白,你在这儿稍候,我过去看看。”高伯婴转身叮嘱。
瞿济白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你就别去了,他们师生应当有很多话要说。”高澹拦住他,眼睛一直落在二人相握的手腕。
高伯婴也赞同地点头,“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看看。”
临走前,不忘将林寒和江舟留下,就怕自己的王叔做出什么事情来。
高澹嗤笑一声,小小年纪,心眼不少。
他回过身,桌案上的冰盆已经化了,“我船上有凉扇和新鲜的瓜果,要不要过去?”
瞿济白没有理会,叉起一块西瓜塞进口中,自顾自咀嚼。
“伯婴被他父王盯得很紧,你与他在城外游玩,迟早会被高澄知晓。
他与我素来不对付,若是因此迁怒于你……”
高澹放软声音,慢慢解释,话没说完就被瞿济白一记眼神挡了回去。
林寒和江舟也上前一步,将瞿济白护在身后。
高澹深吸一口气,他不会对瞿济白生气,难道还会忍下他们两个?
“来人。”
一声令下,景天便现身,“王爷。”
“他们二人妨碍公务,带下去好好审问,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高澹随意寻了个借口,便轻松解决了碍事的人。
瞿济白看着他方才的举止,内心生出无奈,权势果然是个好东西。
等高伯婴的人走了,他才开口:“我说过别打扰我的计划。”
高澹赔着笑,“你今日来此是有计划?你要对付谁?”
瞿济白微微侧目,眸子里满是疏离,“你觉得呢?我想对付谁?”
高澹脸上笑慢慢僵住,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你要对付高澄?”
“他为了报复你,几次三番的伤我,我为何不能报复回去?”瞿济白坦言。
风吹起他的长发,有几丝抚过面庞,遮住他眼底的恨意。
高澹心头微震,他以为瞿济白只是想对伯府的人出手,没想到还有高澄。
瞿济白冷笑,“怎么,你觉得不可思议?”
“你忘了他害我坠马,害我毒发,将我视作报复你的棋子,我可没忘。”
“我没忘!”高澹找回声音,“我回京后一直都在跟他暗中争斗,折了他许多羽翼……”
瞿济白摇了摇头,“那是你为了自己,不是为我。”
“我的仇我要自己报。”
“高澄诡计多端,他的招数多是阴狠,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有自己的安排,你不必管。”瞿济白重申,“只要你别打乱我,我就能成功。”
高澹暗暗摩挲着指腹,轻声开口,“你是想通过伯婴,来报复高澄?”
“怎么了,舍不得你的侄子?”瞿济白好笑地弯了弯眼,“来不及了。”
高澹纠结了一瞬,便认下了他的话,“动他就动他吧,留条命就行,伯婴是个好孩子。”
“切,自以为是。”
瞿济白冷嗤,捻起盆中西瓜继续吃起来。
果肉甘甜,在口腔里爆炸开来,连汁水都带着夏日的舒爽。
高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抚上他的唇角,淌下的果汁被指腹擦拭干净。
不等瞿济白后撤,高澹便出声:“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若是急事就直接找你院子里的暗卫。
他们往后只会盯你的动向,绝不窥伺你房中动静。”
说完才避让开,留给瞿济白可以通过的身位。
瞿济白唇瓣微动,到了嘴边的指责,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横竖是主动送上来的助力,不要白不要。
他斜睨了对方一眼,旋即抬步离去,任由高澹独自留在原地。
高澹凝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抬起手,舌尖轻蹭过指腹,方才残存的几分甜意已经褪去。
不过没关系,人还在就行。
迟早还会再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