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昌王府。
踏进正院的时候,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叱骂声。
高伯婴淡淡舒了口气,才推开房门进去,看到的就是父王推开小太监端来的药碗,满脸怒容。
他扫了眼地上摔落的药碗,又看看洒遍案几的药汁,无奈摆手。
小太监忙领命退下,出去时不忘将房门关闭。
“你去哪儿了?”高澄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
高伯婴半蹲下身,将地上的药碗拾起,“父王是不想好吗?”
“本王说了,门御医开的药有问题,本王不喝!”
高伯婴叹了一声,“好,那我待会就让府医给您开药。”
“你去哪儿了?”高澄再次追问。
“我去查给父王下药的事情。”高伯婴答道。
高澄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眼就瞧出他在撒谎,但还是没有多问。
“和醉仙楼那边联络的如何?他们怎么说?”
“醉仙楼的人说,您要的东西还没到,他们已经加快速度了,最快只能到下个月。”
高澄垂眼看了看自己,中毒,残废,他真的能等到下个月吗?
若是自己发生意外,伯婴怎么办?大计怎么办?
“伯婴。”高澄伸出手,示意他靠近自己。
高伯婴走近床榻,在床前凳子上坐下,“父王安心养病,您一定会没事的。”
“父王只怕自己等不到以后了……你现在必须尽快和范家女成婚。”
那日在万寿宴上,高渌已经颁下了赐婚的旨意,婚期定在今年十一月,现在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父王!”高伯婴有些激动地唤道,“婚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
高澄将他眼底的急色看的分明,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出来,“你是不是看中了瞿济白?”
高伯婴被当场问中心事,脸上闪过羞赧和不悦,“父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与他只是同窗而已。”
“伯婴,你将来是要坐上高位的人,就算你喜欢一个男人也没关系,但一定要等到事成之后再说。
到时候你坐拥天下,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想要都能得到!
但是现在,你必须跟范家女成婚,只有这样,以范宁一系的官员才能真正和咱们一条心!”
高澄第一次沉下心来跟儿子说这些,“朝中官员,父王能拉拢的只有这些不起眼但担任实务的人。
虽然他们官阶较低,但关系到的都是与咱们计划相通的重要职位。
尤其范宁,更是重中之重。”
高伯婴嘶哑着嘴里漂浮的一层薄皮,始终沉默不语。
见状,高澄直接挑明,“父王觉得此次父王和扶安出事,一定离不开瞿济白和高澹,他们早就联手对我们父子展开了细密的围攻。
你觉得你与瞿济白是至交好友,可他却不这么觉得,他可能实在利用你!”
高伯婴终于开了口:“不是的。”
他慢慢抬眼,“瞿济白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行事磊落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五叔他虽然与您不合,但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当作晚辈一般。
皇上也是如此,从未对我有什么偏见,为什么您一定要去觊觎不属于您的东西呢?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您舒舒服服地做您的王爷,和扶安过你们想过的生活,没有人打扰你们,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去觊觎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您有没有想过若是失败了……”
“若失败了我们都会死!”高澄抢过话头,“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您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那个皇位本来就该是本王的!将来也该是你的!!”高澄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猩红的眸子泛起一点水光,鼻翼不断扩张,盛怒让他没了方才的慈爱。
“当年他们兄弟是皇宫里狗一般的存在!若不是本王出了意外,那个皇位也轮不到他!
你本来还有个亲叔叔的,高沧,是本王的亲弟弟。
可是他为了谋夺皇位,竟然与他人联手害我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趁机命人放跑马匹,我的腿被马蹄踩踏……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希望。
所以我也报复了他,让他死在马蹄之下,被踩了肉泥。”
高澄静静说着,嘴上挂着狼狈的笑,“我们兄弟相争,最后却给高渌兄弟做了嫁衣。”
“他们小小年纪就登上高位,接连将我的人从朝堂拔除,前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
本王怎么甘心?本王怎么能甘心呢!!”
高伯婴嘴唇动了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王说起过去的事情。
也是第一次明白他的坚持,可是……如今已经是永平十八年了,十八年的根基是能被轻易动摇的吗?
“父王,您觉得自己成功的几率大吗?您此前所为皇上都一清二楚,那现在呢?
孩儿想劝您一句,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高澄咬紧后槽牙,越发觉得这些年的教养,简直是白白浪费时间!
“来人!把世子带下去!!”
高伯婴不情不愿地走出房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眼床边大口喘息的父王,劝慰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等人走出去,高澄才直起身,“去,让人将这些时日高澹和瞿济白做过的事查清楚!”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走出院门的高伯婴神情抑郁,每一步走的缓慢。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唤:“世子留步!”
一行人回过身,就见门御医快步走来。
“世子。”门御医匆匆行礼,“王爷如今不愿服用下官所开药物,既如此下官就先回御医署当值。”
高伯婴闭了闭眼,“父王他……若是毒解不了,能撑到什么时候?”
“多则半年,少则一月,全看王爷的身体。”门御医垂首回答。
“嗯,这些天劳烦门御医了。”
“世子言重了……那下官就先行告退。”
高伯婴淡淡颔首,看着门御医的身影退下,心头愈发烦重。
当真要为了明知不可能的事,去违背人心吗?
皇宫。
离开王府的门御医直奔皇宫,被带进了明昭殿。
高渌坐在上首,将门御医在王府的所闻所见全都听了进去。
“朕只问一句,临昌王的所中之毒,到底如何?”
门御医作揖躬身,“回皇上,临昌王所中之毒并不严重,臣在他所食用的汤药里加了其他相冲的药物,所以才会日渐严重起来。
只是如今临昌王不再相信臣的医术,所以后面……”
高渌轻笑,“无碍,临昌王府的府医也不见得有多高超的医术,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门御医退下。
等人走出殿门,高渌朝着徐留招手,“最近城中可有什么不好的流言?”
毕竟临昌王是从万寿宴离开就毒发的,难免会有百姓胡乱猜测。
徐留答道:“今日城中都在追查临昌王中毒一事,以刺客为名搜捕,并无什么流言。”
“明日起宣广阳王每日进宫上朝,不得缺席!朕有要事与他相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