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时间，河东县所在的蒲州兵马已集结完毕，其他三州今日便能追上。
卯时二刻，火光将整个天际都照得亮堂。乌泱泱的兵队在大营外集结，呼声震天响。
瞿济白立在帐前，望着这一幕，心头总算落定了些。
“怎么？瞿大人也想去？”晋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瞿济白拱手见礼，身子还未弯下去，晋阳就冷嗤一声，“本宫可受不得瞿大人这礼。”
“……”
“本宫兵马已经集结，两刻钟后就可以出发。”
“下官可否同行？”
晋阳淡淡瞥他一眼，“你身负箭伤，又是个羸弱的，能吃得了军营的苦？”
“不带着下官，公主如何解释二皇子之事？”瞿济白开口就道出理由，似乎早就想好了。
“呵。”晋阳不悦地嗤了声，迈步转身。
“公主是答应了？”
“给他备马！备一匹烈马！”
云修脑子抽了，要这么个男人？有什么好的？
除了长得漂亮点，字字句句都是刀子，竟还敢给二皇子下毒！还威胁本宫！
不教训教训他，真当本宫是个软柿子！
号角声起，大军整装开拔。
瞿济白翻身上马，本欲随队伍一同启程，谁料身下马儿开始躁动。
马蹄刚踏出几步，马匹四蹄发力，陡然挣脱行列，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马背剧烈起伏颠簸，颠得他满头冷汗，后背未愈的伤口被拉扯撕裂，温热血水渐渐浸透衣袍。
瞿济白却半点不乱，沉腰稳稳坐实马鞍，重心下压，任由马儿纵跃狂奔，身形始终牢固。
指节紧扣缰绳，微微收缰牵制马头，将身子紧贴马背，随它奔跃顺势起伏。
烈马疯跑许久，始终无法将他甩落，又被缰绳约束，渐渐察觉背上之人强势不受自己震慑。
狂躁的气息慢慢褪去，奔腾的四蹄放缓，从狂奔转为缓步前行。
瞿济白坐直身子，回头向队伍中望去，看不清公主的面貌，却依旧朝着远处投去一个笑脸。
晋阳公主哼了声，瞿济白骑马骑这么好？
“加快速度！两日内抵达京城！”
铁蹄踏过水面，两队骑兵紧跟着晋阳的队伍率先出发。
此时的京城，门户紧闭，无人外出，街巷间都是来往奔走身着甲胄的士兵。
广阳王府门前围着一众士兵，重力撞击着王府大门。
领头之人正是高澄身边的护卫之一，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像在锁定猎物。
“哐当！”
府门终于被撞开，士兵鱼贯而入。
士兵冲到前院，面前是阵列开的王府府兵，各个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马统领……这？”一名士兵回身询问。
马统领拔出佩刀高举，“杀！”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刀枪碰撞发出乒铃乓啷的动静。
扬起的灰尘卷着双方打斗，分不清你我，避不开刀刃。
不知道打了多久，王府府兵忽然收刀，快速四散逃开，方才还拥挤的院子突然空旷。
马统领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抬手示意往正院继续。
今日的目的，是找到广阳王，是死是活捉了回去给王爷交差。
一行人冲进正院，沿路甚至都没遇到一个仆从，好像这座王府是个空的。
待推开屋门，里面传出浓烈的药味，可榻上却没有人影。
床褥散发出淡淡的温度，人应该刚走。
“快去找！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找到！”马统领高呼一声。
底下的人立即应声，四散着摸索找人。
“统领，要不咱们先去宫门前等着？总不能叫其他人领了功劳？”一旁的小兵提醒。
马统领看了眼院中的士兵，暗暗点头，“你们在这里继续找，一队人跟我回去复命。”
“是！”
待一队人马离开王府，留下来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寒光从眼前闪过，便当场毙命。
皇宫。
每处宫门前都聚集着人马，撞击宫门的声音震天响。
从昨晚开始到今日，宫门都纹丝未动。
城楼上的禁军面色冷沉，盯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心底惴惴不安。
宫门坚持不了多久了……放眼望去有数千人，若他们冲进了宫门，那宫里……
外面为首之人嚼着块干粮，生硬的馍嚼的腮帮子发酸。
他望了眼烈日，又看看依旧坚挺的宫门，拖得时间太长可不太有利。
“去，请王爷亲自过来，得他亲自露面，今日的宫门才能打开。”
夜幕低垂，高澄的轮椅才出现在人群中。
他换上了蟒袍锦服，玉冠高戴，精神抖擞，面色都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身边跟着的是扶安，瞧着有些虚弱，脸颊凹陷，唇色苍白。
高伯婴推着轮椅慢慢向前，士兵自觉让出一条路来，通往皇宫宫门。
“王爷。”马上是与他合作的勋贵，闲俸伯，“这门得您来开了。”
高澄虚虚笑了下，“伯婴，将父王交给你的东西，拿出来吧。”
高伯婴垂下眼，伸手摸进袖袋，里面是一道圣旨，一道册立父王为临昌王的圣旨。
并没什么用。
他将圣旨拿出来，双手交到父王手上。
高澄缓缓展开圣旨，看着上面的字，读出来的却与之相反：“朕之二子高澄，聪明俊慧…册立尔为太子…”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这方天地久久回荡。
谁都没想到，先帝竟然册立了临昌王为太子！那当今的身份…
莫说外面的士兵，就连城楼上的禁军，也开始动摇。
“这，这是真的吗？”
“我们再阻拦，是不是就是谋逆？”
说这话的人没来得及转头，腹部一热，一柄刀尖已经将他捅了个对穿。
动手的是负责死守宫门的禁军校尉，“你们是当今的人，负责保卫的是当今和皇宫！”
“若有人听信妖言，说什么胡话！就是这样的下场！”
“听明白了吗！”
众禁军连连应声：“属下明白！”
声音传到下面的高澄耳中，异常刺耳，“当今？当今若不是皇家血脉呢？”
他朝闲俸伯看去，“开始吧，就现在。”
闲俸伯会意，提高音量：“当今非先帝血脉，窃据皇位已久！今日我等，定要拨乱反正，废黜伪君，另立正统！”
士兵振臂高呼，士气高涨，撞击宫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等多久，宫门门钥断开，士兵迫不及待地冲进宫门。
“走，推父王进去。”
“里面形势不明，父王还是回去吧。”高伯婴劝慰道。
高澄摇头拒绝，“父王要亲眼看着高渌倒下，亲眼看着你坐上高位，才能安心。”
高伯婴看着他脸上的笃定，缓缓吐出一句：“好。”
皇宫的厮杀展开，从黑夜打到天明，又从天明杀到黑夜。
挡在前面的士兵一一倒下，通往明昭殿的路上再无任何阻挡。
轮椅被抬上高阶，明昭殿殿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面前景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狼狈和惊惧，高渌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惧怕。
他的身边还围着数名镇夜卫，还有朝廷官员和宫人。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为了他保驾护航。
“高渌，你输了。”
“朕输了又如何，这个皇位到底还是到不了你身上。”高渌说的坦荡。
“呵呵。”高澄轻笑一声，“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身上流着的不是皇家血脉！”
“秦贵妃生性放荡，下贱不堪，不知道从哪儿有的你和高澹，让你们兄弟二人……”
“嗖！”
一支冷箭穿透高澄肩膀，将他那些肮脏的话打断。
“父王！”高伯婴忙蹲下身查看，那支箭避开了要害，从肩头直直穿透。
扶安立刻做出防备姿态，警惕地在人群中搜寻可疑之人。
“嗖！”又是一箭，这一次精准射进了高澄的手臂。
周围的人急忙将他围合起来护在中间，视线到处搜寻，就是不见任何可疑人影。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来，“王爷！后宫中没找到皇后和大皇子！”
“高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这声音！
高澄不顾身上伤势，将面前挡着的人推开，就见屋顶飞下一人落在了不远处。
“高澹！！你怎么会！”
高澹瞥了眼他们，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所有镇夜卫已经安排妥当！”
话音落下，宫殿屋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身上都背着箭孥，瞄准了每一个反贼。
高渌缓缓点头，目光看向轮椅上的高澄，“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哈哈哈，哈哈哈哈！”高澄大笑几声，“区区弓箭就能赢？”
“京郊大营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下，连城防军都是我的人！禁军死的差不多了，就这些镇夜卫能打过他们？”
“你的人？京郊大营的反贼已经被拿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杀进来救驾。”高澹冷冷说着。
高澄面色未变，轻蔑地看着他，“是吗？你怎么知道你派去的人就不是本王的人呢？”
高澹脸上出现一丝龟裂，他派去军营的是从前跟随自己前往安北的孟潜，他……是高澄的人？
“想等着有人救驾？也要看你这个君驾是真是假。”
高澹不愿听他废话，当即就朝着他出手。
一旁的护卫纷纷回击，纵使高澹武力出众，也抵挡不住众人合围。
刀架在脖子上，人也被压了下去。
高澄睥睨着他，眸子里都是浓浓杀意，“看看吧，看看本王最后是如何处理你们的。”
说完，手下已经抬他进了偏殿，抓来的御医开始为他清理伤势。
高伯婴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走进殿门。
高渌被禁在明昭殿，远远瞧着外面杀戮战场，心跳的越发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