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根黑色的翎羽,像是三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温软的眼睛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血羽急报。
军中最高等级的警讯。
非主帅阵亡或身陷绝境,绝不会动用。
“夫人……”那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北境……北境大败!将军他……将军他为了掩护大军撤退,独自率亲兵断后,被蛮族二十万大军围困在鹰愁涧……如今,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温软整个人都劈傻了。
他手里的木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些他熬了三天三夜才制好的金疮药,滚落一地。
可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传令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鹰愁涧。
他听霍危楼说过那个地方。
那是北境的一处绝地,两边是万仞悬崖,中间是一线深谷,常年瘴气弥漫,活人进去,十死无生。
霍危楼曾戏言,就算是天上的雄鹰,飞到那里也要发愁,所以才叫鹰愁涧。
他怎么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不可能……”温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不可能的……将军他天下无敌……他怎么会败……”
“是真的,夫人!”传令兵泣不成声,“蛮族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我军布防图,在鹰愁涧设下埋伏。我军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大军被分割包围,死伤无数!是将军……是将军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啊!”
“将军让我们把这东西……交给你。”
传令兵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霍危楼从不离身的贴身匕首。
匕首的刀鞘上,用布条绑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温软的视线,在那张血色纸条上定住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连那把匕首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他解下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决绝,是霍危楼的笔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地刻在纸上。
“温软,若我回不去,”
“忘了我。”
忘了我。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温软的心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桌角滑坐在了地上。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那股子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不能哭。
将军还没死。
他只是被困住了。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在等自己。
对,他在等自己。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温软混沌的脑海。
他要去北境。
他要去鹰愁涧。
他要去把他找回来!
“夫人!您冷静点!”小桃冲进来,看到温软这个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扶他。
“我没事。”温软推开小桃,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苗。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滚落的药瓶,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属于霍危楼的匕首。
“小桃,”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府里所有的现银都找出来。再给我准备一辆最结实的马车,备足干粮和水。”
“夫人,您……您要做什么?”小桃惊恐地看着他。
“我要去北境。”
温软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行啊夫人!”小桃哭着抱住他的腿,“北境在打仗,太危险了!您一个弱质书生,怎么去得?”
“放开。”温软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不放的小桃,又看了看旁边那些闻讯赶来,同样满脸惊慌的下人。
他知道,他们是担心他。
可他等不了。
他一天都等不了。
“我再说一遍,放开。”温-软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玄铁令,“从现在起,我的话,就是军令。”
小桃看着那枚令牌,再看着温软那双不容反抗的眼睛,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将军府,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运转起来。
温软亲自去库房,将那些最好的伤药、最厚实的冬衣,全都装上了车。
他又去厨房,让人烤了够吃半个月的干饼。
他把府里的账目和钥匙,全都交给了府里最老成持重的一个老管家。
他告诉他,如果他回不来,就把剩下的钱财分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各自散去。
交代完一切,他换上了一身最方便行动的短打,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
那件霍危楼送给他的白狐大氅,他没带。
太惹眼了。
他把那把匕首贴身藏好,又将玄铁令揣进怀里。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数月,已经当成是家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染着那个男人的气息。
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带着那个男人,一起回来。
“夫人,都准备好了。”周猛的一个亲兵,红着眼圈,对他说道。
霍危楼走后,留下了一小队亲兵,负责保护将军府和温软的安全。
温软要去北境,他们自然要誓死跟随。
温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汇入了京城清晨的人流中。
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马车里,载着镇北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和他全部的希望。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大盛皇帝看着手里的血羽急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片阴沉。
“霍危楼……生死不明?”
“回陛下,北境传回的消息,确实如此。”下方,兵部尚书躬身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霍危楼功高震主,向来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自己折在了北境,对朝堂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帝将那封急报扔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他忌惮霍危楼。
可他也知道,整个大盛,能挡住那二十万蛮族铁骑的,只有霍危楼。
如今主帅生死不明,军心涣散,雁门关一旦彻底失守,蛮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增派援军,另选主帅,稳住北境战局。”吏部尚书出列奏道。
“选谁?”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李尚书去,还是王太傅去?”
满朝文武,皆是低头,无人敢应。
让他们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让他们上战场去跟蛮子拼命?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皇帝心中一阵烦躁。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挥了挥手,让那太监退下,目光扫过底下各怀鬼胎的大臣们。
“众爱卿,可知霍将军府上,今日有何异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此问何意。
皇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朕刚得到消息。”
“霍将军那位新过门的男妻,那个叫温软的小郎中,”
“一个人,一辆车,”
“出京了。”
“去的方向,是北境。”
满朝哗然。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妻,去那血流成河的战场做什么?
送死吗?
“陛下,这……这简直是胡闹!”吏部尚书立刻跳了出来,“一个后宅妇人,竟敢妄议军国大事,私自前往战区,成何体统!依臣之见,应当立刻派人将他追回,严加惩处!”
“哦?是吗?”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即刻起,开放所有通往北境的官道关卡,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拦霍夫人的车驾。”
“沿途驿站,必须全力配合,供给粮草马匹。”
“若有人敢伤他一根汗毛……”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谁也想不通,皇帝为何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这不等于,是公然支持一个“妇人”去干涉战事吗?
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清楚。
霍危楼是狼,是栓不住的。
可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
再凶的狼,也有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