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手撑着膝盖,借着小桃的一点力道,勉强把那双已经冻得没知觉的腿从汉白玉石板上挪开。
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血肉里乱窜。
他没让小桃扶到里头,咬着后槽牙,硬是自己跨过了那道厚重的、透着陈腐木料味的朱红门槛。
御书房内燃着极浓的龙涎香,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温软身上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凉。
高位上的男人两鬓斑白,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磨得卷边的军报。
那是大盛权力的中心,也是这世上最能左右霍危楼生死的人。
温软走得极慢,云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他在距离台阶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没行大礼,只是低垂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
“臣妾温软,求皇上给句准话。”
皇帝抬起眼,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旧毒辣的眼睛,在温软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打量了许久。
他看着温软解开的外袍下,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澜衫,又看了看他手里死死护着的将军印。
“霍卿在幽州,确实难。”
皇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蛮子围了城,援军被狼骑兵截在青山口。”
“温氏,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印信交给朝廷,才是保全将军府最好的法子。”
温软低声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张龙椅。
“皇上这话,是想让臣妾卖了将军的命,换个安稳富贵吗?”
温软的手指紧紧扣在青铜印信的边角,指节凸起得像是一块块白色的石头,“这印在,镇北军的心就在。”
“印若没了,幽州那几万残兵,怕是等不到援军,就要先寒了心。”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死寂得只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响。
过了许久,皇帝才朝旁边的老太监示意。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递到了温软手里。
“这是两个时辰前刚到的。”
“看完了,就回吧。”
温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可剩下的部分,依旧触目惊心。
那是关于幽州缺粮的具体数额,还有霍危楼在城头被流矢贯穿肩甲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天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颈窝里凉得人打颤。
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稳时,周猛正带着几个满身泥泞的汉子等在那。
其中一个汉子躺在担架上,一条腿断了,身上那件玄色军服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夫人!”
周猛瞧见温软,赶紧迎上来,脸色铁青,“这位是刚从幽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信使。”
“他带了个包裹回来,说是……将军亲手交代的。”
温软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在瞧见那个带血的粗布包裹时,彻底乱了套。
他快步走过去,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还没缓过来,猛地一晃,手直接撑在了湿冷的台阶上。
他顾不得疼,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发抖的手,一把拽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回到主屋,温软把门窗都关得死紧。
屋里没点灯,只有外头惨淡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那个满是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的包袱。
包裹上的绳扣系得极牢,是霍危楼最习惯用的死结。
温软拿过剪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的。
包袱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短促却沉重的玄铁匕首。
那是霍危楼的贴身之物,是从他第一天上战场起就没离过身的。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磨破了,那是温软在去年冬天亲手给他换上的,现在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块。
温软握住刀柄,那玄铁的冰凉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口,他像是被那人的大手死死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匕首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平安符,大多已经被血浸透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温软一张张翻开,这些都是他走的时候塞进那人甲胄缝里的。
其中一张碎了一角,那是他在佛前求了三天三夜才得来的。
就在包裹的最底层,温软摸到了一张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像是从旧地图边角上撕下来的,粗糙不平。
上面的字迹极乱,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显见写字的人这会儿连握笔的劲儿都快没了。
温软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若回不去,忘了我。”
那是霍危楼的字,虽然已经写得变了形,可那股子霸道又心狠的劲头,一眼就能认出来。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砸在纸条上,把那个“忘”字洇得模糊。
温软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原本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那股子凄哀,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出来。
那个男人,以前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总是在床上捏着他的腰说要把他一辈子困在府里。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教他怎么忘?
“霍危楼……你凭什么……”
温软把那张字条死死按在心口,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巷口,被全世界抛弃,只能缩在墙角里哭。
可那时候有个人从黑马上跳下来,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还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哭。
现在,那个挡风遮雨的人,要他忘了。
温软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可胸腔里那股子灼烧感却越来越浓。
他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每咽一下都带着咸腥的血气。
窗外传来周猛担心的询问声:“夫人?您没事吧?”
温软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把沾血的匕首。
这把刀杀过无数蛮子,护过大盛的河山,也曾在私底下悄悄给他削过吃果子的签子。
他想起霍危楼临走前,最后一次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的荤话。
那男人那会儿满脸都是不舍,却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
“娇气包,在家给老子乖乖等着。”
“等老子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温软闭上眼,任由眼泪洗过他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
如果你回不来,这将军府还有什么可等的?
如果你回不来,这些平安符又护着谁?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由于用力过猛,指甲生生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个死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