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祇这才大口灌了几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他们不会罢休。”
“知道。”柯秩屿弯腰,捡起自己的窄刀,用尸体的衣角擦净血迹,归入腰间一个简陋的皮鞘。
“能走吗?”
萧祇尝试站起,肋下传来剧痛,眼前发黑。
他扶住墙,稳了稳呼吸,点头。
柯秩屿没再问,率先向庙门外走去,脚步虚浮但坚定。
萧祇紧跟其后,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迅速没入庙外更深的林间黑暗。
“去哪里?”
萧祇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树影。
“北面,十里外有废弃义庄,暂时能栖身。”
柯秩屿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若有别的去处,自便。”
萧祇沉默,他没有去处。
萧家一夜倾覆,往日亲眷门客皆成索命阎罗,天下之大,竟无寸土可容身。
两人不再交谈,只在山林中艰难穿行。
柯秩屿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难以通行的沟坎和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
萧祇忍着痛,拼命跟上,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柯秩屿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萧祇立刻屏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以及模糊的人语声。
“……分头找,那小崽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一并处理。”
是另一拨追兵,人数似乎更多。
柯秩屿侧耳倾听片刻,对萧祇做了一个“绕行”的手势,率先折向左侧更为陡峭的山坡。
萧祇毫不犹豫跟上。
山坡碎石遍布,草木稀疏,极难隐藏行迹。
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萧祇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快到坡顶时,下方火光忽然大亮,有人高声叫道:“那边!坡上有动静!”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逼近。
柯秩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速度明显慢下来的萧祇,又看了一眼陡坡下方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眼中那潭深水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近乎无奈的决断。
他突然伸手,抓住萧祇的手腕。
萧祇一惊,下意识要挣脱。
“别动。”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紧绷。
他拉着萧祇,不再向上,反而横向急奔数步,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壁前。
他用刀柄快速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进去。”
萧祇没有犹豫,立刻侧身挤入。
裂缝内潮湿阴暗,充满土腥味,但足够隐蔽。
柯秩屿紧随其后挤入,又将藤蔓小心拨回原处,遮掩住入口。
几乎就在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来到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离裂缝仅几步之遥。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是不是滚下山了?搜!”
火光在藤蔓外晃动,人影幢幢。
萧祇和柯秩屿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屏住呼吸,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追兵的咒骂和搜寻声。
缝隙极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萧祇能感觉到柯秩屿身体的微颤和压抑的喘息,更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
柯秩屿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掌心却一片冰凉。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火光也消失在林间。
柯秩屿松开了手,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用刀鞘撑住岩壁。
“暂时……安全了。”
他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
萧祇在黑暗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你的伤……”
“无妨。”
柯秩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
“休息一刻。然后去义庄。”
他摸索着,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坐下,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似乎瞬间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存在。
萧祇也慢慢坐下,隔着咫尺的距离,听着对方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的裂缝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各自守着一段血色的过去,和一线渺茫的生机,在追兵的缝隙里,获得了短暂到令人心悸的喘息。
裂缝里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失去了刻度。
柯秩屿的呼吸声渐渐压平,但每一次吸气末尾,都带着一丝拉风箱般的轻嘶。
萧祇知道,那是内腑伤重的征兆,远比皮肉翻卷更致命。
“能动吗?”
柯秩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萧祇尝试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肋下传来尖锐但尚可忍受的刺痛。
止血药粉起了作用。“能。”
“走。”
没有多余的字。
柯秩屿率先侧身挤出裂缝,动作比进去时明显迟缓,落地时一个趔趄,几乎无声,但萧祇看到了他瞬间绷紧的脊背和扶住岩壁的手。
夜风灌入,带着林间湿冷的潮气。
远处已无火光人声,但黑暗本身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
柯秩屿辨了一下方向,低声道:“跟紧,别踩断枯枝。”
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加艰难。
柯秩屿不再选择易于通行的路径,反而专挑陡峭、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仿佛对疼痛失去了感知,或者根本不在乎,沉默地在前面开路,窄刀偶尔挥砍拦路的藤蔓,动作精准,没有多余声响。
萧祇跟在他身后,盯着那道在黑暗中起伏、偶尔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但他注意到,柯秩屿选择的路线虽然难走,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开阔地,或是利用地形制造视觉死角。
这个人……不只是会点医术和武功。
他在逃亡,或者说,生存这件事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