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襄州以北二百里,洛水畔。
时近黄昏,江风凛冽。
渡口旁唯一一家客栈“客来轩”门前,掌柜搓着手,小心打量着刚走进来的两位客人。
是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高些,穿着玄色劲装,肩背挺直,腰间挂着一把用布包裹的窄长兵器,
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翳,脸色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那位稍显清瘦、穿着朴素青衫的少年先进门。
掌柜的做生意多年,眼毒。
后面那位青衫少年乍看普通,但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尤其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而且……掌柜的注意到玄衣青年虽然走在前面,目光却始终不离青衫少年左右,进门时那下意识挡风的动作,
落座时先擦拭对方要坐的条凳,都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和……紧张?
“掌柜,两间上房,要安静,临水。”
玄衣青年开口,声音低沉微哑。
“哎哟,客官,实在不巧。”
掌柜的赔着笑,
“这几日江上不太平,往来客商都滞留在此,小店只剩一间上房了,还是今早刚退的。
您二位看……要不凑合一下?房间宽敞,有内外两间,也算清净。”
玄衣青年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就一间。”
青衫少年已淡淡开口,同时将一块碎银放在柜上,
“麻烦送些热水,干净布巾,再备两份清淡饭菜,送到房里。”
“好嘞!小二,带两位客官去天字三号房!”掌柜的麻利收起银子,高声招呼。
玄衣青年——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小二上楼时,脚步有意无意地又挡在了柯秩屿外侧。
房间确实宽敞,分了内外间,用屏风隔开,推开窗就能看见洛水茫茫。
小二送来热水布巾和饭菜后便退下了,仔细带上了门。
萧祇立刻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栓和窗外情况,又快速扫视房间各处角落。
柯秩屿则放下随身的药箱,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萧祇。
“先处理伤口。”柯秩屿说。
萧祇肩上那一剑刺得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连日赶路,只做了简单包扎,此刻血又渗了出来。
他自己倒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柯秩屿肋下:
“你的伤。”
“已经结痂了。”
柯秩屿解开外衫,露出肋下,那道被麻婆婆毒掌划开的口子果然已收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拿过布巾,浸了热水,
“坐下,脱衣服。”
萧祇沉默地坐下,解开上衣,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右肩胛处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有些红肿。
柯秩屿用热水浸湿的布巾,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微凉,触碰在火辣辣的伤口周围,带来奇异的抚慰感。
萧祇垂着眼,能看见柯秩屿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淡色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布料摩擦声。
“下次,别那么扔刀。”
柯秩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手上动作未停。
萧祇知道他说的是黑风岭山坳里,自己掷出“孤鸿”救他那一下。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解释,也没说下次不会。
如果再有那种情况,他还会那么做。
柯秩屿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清理得更仔细了些,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萧祇肩颈或后背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萧祇肌肉微微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包扎完,柯秩屿又检查了萧祇左臂之前被划伤的口子,确认无碍,才收拾起东西。
“吃饭。”他将饭菜推到萧祇面前。
饭菜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肉,两碗米饭,一盆鱼汤。
两人安静地吃着,萧祇吃得很快,但不忘把酱肉里稍肥的部分挑到自己碗里,把瘦的拨到柯秩屿那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是又来了客人。
楼下大堂里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听说了吗?
黑蛟帮狄魁的夫人,在回娘家路上遇了山匪,连人带护卫全没了!
狄魁正悬赏重金抓凶手呢!”
“山匪?黑蛟帮的地盘上,什么山匪敢动帮主夫人?我看八成是仇杀……”
“嘘,小声点。
我还听说,同一时间,黑风岭那边也出了大事,机巧阁一个哨站被人端了,死了不少人,连阁主公孙冶都惊动了。”
“啧啧,这襄州地界,最近可真不太平。
对了,北地寒鸦的人也来了,在到处打听什么‘乌木盒子’,凶神恶煞的……”
“幽冥府好像也有人露面了……”
楼下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萧祇和柯秩屿吃饭的动作都未停,仿佛没听见。
直到吃完,萧祇放下碗,才低声问:
“盒子怎么处理?”
那个烫手的乌木盒子,此刻正躺在柯秩屿药箱的夹层里。
“东西是真的,但对我们无用。”
柯秩屿擦净嘴角,
“留着是祸害。但也不能随便丢,否则落入任何一方手中,都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我们也可能被卷得更深。”
“毁了?”萧祇问。
“质地特殊,水火难侵,寻常方法毁不掉。”
柯秩屿沉吟,
“或许……可以交给一个有能力保管、又暂时不会利用它兴风作浪的人或势力。”
“听风楼?”萧祇立刻想到拂柳夫人。
柯秩屿点头:
“听风楼做的是情报生意,对宝藏秘图未必有兴趣,且中立,有自保之力。
交给他们,或可暂时封存,或可换取我们需要的信息。”
他顿了顿,
“只是,如何安全送达是个问题。我们现在被多方注意,听风楼也可能有内鬼。”
萧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换个身份,换个方式。”
两人正低声商议,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客官,打扰了。”
是小二的声音,
“楼下有位姓余的客商,说是从襄州来的,想请两位下去喝杯水酒,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