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黑透了。
萧祇和柯秩屿没有等到子时。
酉时刚过,两人就从客栈后窗翻出,沿着镇外的小路往东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漆漆的,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慢点。”柯秩屿说。
萧祇放慢脚步,但还是没松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缓坡。
月光下,泥土泛着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
红土坡。
坡上零零散散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影在夜风里晃动。
坡顶隐约可见一堆黑乎乎的废墟,是当年塌了的矿场。
萧祇停下,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坡顶那堆废墟上。
“有人来过。”
萧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废墟边上,有几块石头被人动过,痕迹很新。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坡往上走。
走到废墟边上,萧祇蹲下,摸了摸那几块石头。
石头缝隙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草叶还没被风吹走。
“今天下午的事。”他低声道。
柯秩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废墟中间的一个黑洞上。
那是当年矿场的入口,被塌方的石块堵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萧祇凑过去看了一眼。
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
柯秩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是根铜管。
他把铜管一头对准缝隙,另一头凑到耳边,闭眼听了一会儿。
萧祇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过了片刻,柯秩屿睁开眼。
“有人,里面。”
他把铜管收起来,看向萧祇。
萧祇明白了。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握在手里,侧身挡在柯秩屿前面。
“我先。”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萧祇先把刀递进去,然后整个人贴着石壁往里挪。
往里走了七八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是个天然的岩洞。
他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岩洞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地上散落着几根朽木。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火光照着他的脸。
是周令则。
他看见萧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们来得真早。”
萧祇没理他,目光继续在岩洞里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别人,他才侧过身,让出位置。
柯秩屿从缝隙里钻进来,站定,看着周令则。
周令则也看着他。
“你提前来了。”周令则说。
柯秩屿点了点头。
“你不信我?”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东西呢?”
周令则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岩洞最里面,蹲下,用手扒开一堆碎石,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周令则把油纸包拿出来,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质残片。
残片上绘着山川纹路,墨迹已经发黑,但依然清晰。
山河社稷图的残片。
萧祇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把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周明远的笔迹。
“令则吾儿:
若你能看到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
害我之人,乃朝中权贵,与幽冥府勾结。
证据藏于北地某处,须持此残片,方可寻得。
残片共有五片,此为第一。
余者下落,问云中鹤。”
落款是周明远的名字,还有日期。
十七年前的九月。
柯秩屿看完,把信折好,连同残片一起收进怀里。
周令则看着他做完这些,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这是个圈套?”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苦笑了一下。
“也是,你要是怕,就不会提前来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看着他们。
“我确实是周令则。
那封信是真的,残片也是真的。
这些年我一直躲着,不敢露面,就是因为幽冥府的人在找我。
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萧祇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周令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快死了。”
萧祇愣了一下。
周令则撩起袖子,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三个月前,被寒鸦的人追上的,挨了一刀。
刀上淬了毒,我找了几个大夫,都治不好。”
他放下袖子,“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看着柯秩屿。
“我知道你。
北地的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来找你,是想用这个东西,换你一件事。”
柯秩屿看着他。
“说。”
周令则深吸一口气。
“帮我杀一个人。”
萧祇眉头一皱。
周令则继续说:
“当年害我父亲的,除了幽冥府主,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是正道盟的长老,叫谢云山。
他就是那个泄露押运路线、勾结幽冥府的内鬼。”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周令则看着他们。
“我查了十年,才查到他。
他位高权重,我动不了他。
但你们可以。”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云山。”
周令则点头。
“他这次也来了潜龙会,代表正道盟主持比武。
你们见过他,就坐在最前面那把太师椅上。”
萧祇想起那个气度不凡的老者,一直坐在正中间,周围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柯秩屿没说话。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开口:
“你们可以考虑。
残片你们先拿着,就当定金。
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其余残片的下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等你们三天。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在这儿等你们的答复。”
他往洞口走,走到萧祇身边时,停下,看着他。
“你身上杀气很重。但跟对人,是好事。”
说完,他侧身钻进缝隙,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岩洞里安静下来。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回去再说。”
两人从缝隙里钻出来,站在废墟边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红土坡照得亮堂堂的。
萧祇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信他?”
柯秩屿想了想。
“信一半。”
萧祇等着。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回去。
“信是真的,残片也是真的。
他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谢云山。”
柯秩屿说,
“当年漕银案,确实有内鬼。
谢云山那几年和幽冥府的人走得很近,后来却忽然疏远了,还得了正道盟的重用。太巧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柯秩屿看向远处。黑风岭的方向,灯火通明,潜龙会的晚宴还在继续。
“回去。看看这个谢云山,到底是个什么人。”
萧祇点头,跟在他旁边往下走。
走出几步,萧祇忽然开口。
“哥。”
“嗯?”
“那个周令则,刚才说你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你要是医他,他能活吗?”
柯秩屿没有过多的思考,
“能。”
萧祇没再问。
走了一段,他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你医他吧。”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继续说:
“他死了,线索就断了。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有个人能救却没救。”
柯秩屿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沉默了一会儿,柯秩屿开口。
“好。”
萧祇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把袖子抓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