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山脚的时候,萧祇忽然停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柯秩屿。
他就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青布衫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萧祇。
萧祇愣在那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哥?”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冲过去,一把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柯秩屿差点喘不过气。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都在抖。
“你……你没事……”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抱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很疼。
肩上疼,腰上疼,哪儿都疼。
但他没松手。
“你怎么跑出来的?”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他们关不住我。”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没破,脸上没伤,连头发都没乱。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是血,肩上一个大口子,腰上还在往外渗血。
他忽然笑了。
“哥,你真厉害。”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些伤口。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看见了。
肩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血,腰上的伤口已经把他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有点晕。
“哥,我好像……”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往下滑。
柯秩屿一把扶住他。
萧祇靠在他身上,还在笑。
“没事……就是有点晕……”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让他靠坐在一棵树下。
然后他蹲下,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萧祇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止血,撒药,包扎,一气呵成。
萧祇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没抬头。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萧祇盯着他。
“你明明能跑,为什么不跑?”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包扎。
“想看看。”
萧祇愣了一下。
“看什么?”
柯秩屿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看着他。
“看你。”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看我会不会来找你?”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忽然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会。”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萧祇抱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谢云山那边——”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祇猛地转头。
谢云山站在十步开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谢云山看着他,笑容更深。
“站不起来了?那就别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柯秩屿站起来,挡在萧祇前面。
谢云山停下,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医师?
倒是有点本事,能从那儿跑出来。”
柯秩屿没说话。
谢云山打量着他。
“不过跑出来又怎么样?
带着个废物,能跑到哪儿去?”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柯秩屿没动。
谢云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有些不耐烦。
“把东西交出来,残片,那几页账本。
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柯秩屿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正道盟长老。
谢云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
“看什么?”
柯秩屿开口。
“看你怎么死。”
谢云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我?死?就凭你?”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七八个人冲上来。
柯秩屿没动。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刀砍下来。
他侧身,让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同时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飞出去,撞在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小,每一次移动都刚好避开攻击,每一掌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萧祇靠在树上,看着他。
那些动作他见过无数次。
有之前在山里追杀的时候,也有后来在石洞里对练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些动作更快,更准,更狠。
快得他几乎看不清。
谢云山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在月光下穿梭,连武器都没用。
他往后退了一步。
柯秩屿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那人举着刀,手在抖。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那人转身就跑。
柯秩屿没追。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山。
谢云山站在十步开外,脸色很难看。
“你……你是什么人?”
柯秩屿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谢云山退了一步。
柯秩屿又走一步。
谢云山又退一步。
退到一棵树前,退不动了。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影子’身上的伤,这封信里写了怎么治。
杀了我,他活不了。”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他看着谢云山。
那目光让谢云山后背发凉。
柯秩屿开口。
“你不该伤他。”
谢云山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谢云山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洞。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谢云山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死寂。
和他自己倒映在其中的影子。
谢云山的腿一软,跪下去。
他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恐惧,有不甘,有不解。
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
萧祇靠在树上,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
青布衫上溅了几滴血,但那不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萧祇身边。
萧祇以为他会蹲下,继续包扎那些伤口。
但他没有。
他在萧祇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萧祇愣住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柯秩屿从来没有对他跪过。
哪怕只是单膝。
“哥?”
柯秩屿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住萧祇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伤口,刚刚包扎好,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柯秩屿低头。
他的嘴唇贴上去,贴在那块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萧祇浑身僵住。
他感觉到那两片唇的温度,隔着绷带,落在自己的伤口上。
然后柯秩屿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嘴唇上沾着血——萧祇的血。
那点殷红在他清冷的脸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妖冶。
萧祇脑子里只冒出这一个词。
他从来没用这个词想过柯秩屿。
柯秩屿是清冷的,是淡的,是像雪像冰像深潭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嘴唇染着血,月光照在脸上,美得让人心悸的样子。
萧祇盯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哥……”
柯秩屿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平静的,是淡的。
但现在,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沉,很烫。
萧祇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柯秩屿。
是怕自己受不了这个。
“你……”
柯秩屿开口。
“疼吗?”
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但萧祇听得出来,那淡淡下面压着什么。
他摇头。
“不疼。”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真不疼。”
柯秩屿没说话。
他只是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这一次,隔着绷带的时间更久一点。
萧祇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把胸腔撞破了。
他伸出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哥。”
柯秩屿抬起头。
萧祇看着他嘴唇上那点血,喉结动了动。
“你……你嘴上有血。”
柯秩屿没擦。
他只是看着萧祇,看着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慌乱和更多的东西。
“你的。”他说。
萧祇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自己那些伤口又开始疼。
但他不管。
“哥。”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抖。
“你别这样看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