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萧祇雇了辆马车,不是那种挤人的大车,是专门跑长途的厢式马车,里面能躺能坐,铺着厚实的褥子。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话不多,车赶得稳。
萧祇扶柯秩屿上了车,自己跟着上去,放下帘子。
马车动起来,轮子压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响。
萧祇靠在车壁上,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靠着另一边,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阳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条细长的光。
萧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车里有干粮,有水,还有两床薄被。
他把那床厚的往柯秩屿那边推了推。
柯秩屿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
萧祇也不在意,靠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蹄声,车轮声,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说话声。
很吵,又很安静。
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车在一个镇子停下。
车把式去喂马,萧祇和柯秩屿下车找了个面摊,一人一碗面。
萧祇吃得快,吃完就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吃得不紧不慢,夹一筷子,嚼一嚼,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萧祇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说。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柯秩屿没说话,继续吃。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
吃完面,继续上路。
下午的时候,萧祇靠着车壁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柯秩屿腿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
柯秩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也睡着了。
萧祇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张脸。
阳光暗了些,可能是傍晚了。
光线柔柔地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清冷冲得很淡。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在他小腹上。
很软。
他闭上眼,闻着那股药草气息,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停了,外面有说话声。
萧祇坐起来,撩开帘子往外看。
是个镇子,不大,有客栈亮着灯。
车把式正和掌柜的说话,看见他探头,喊了一声。
“客官,今晚住这儿。
明天再走一天,就到江边了。”
萧祇点头,转身看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醒了,正整理衣襟。
萧祇下了车,伸手扶他。
柯秩屿没扶他的手,自己跳下来。
萧祇收回手,跟着他往客栈走。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连忙堆起笑脸。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萧祇把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住店,一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他们。
“一间?两位……”
萧祇看着他。
掌柜的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有有有,二楼左转,天字三号房。
干净敞亮,床也大。”
萧祇拿了钥匙,和柯秩屿上楼。
房间确实不小,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还有一扇窗临着街。
萧祇放下包袱,推开窗户,往下看。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卖什么的都有。
对面是一家酒肆,招牌上写着“杏花村”三个字,里面传来猜拳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正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哥。”
柯秩屿没抬头。
萧祇说。
“喝酒吗?”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解释道。
“晚上无聊,听说这镇子的酒不错。”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萧祇站起来,下楼。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小坛酒上来,还带了一包花生米。
他把酒放在桌上,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酒是淡黄色的,有一股粮食的香味。
萧祇端起碗,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端起碗。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萧祇放下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柯秩屿也吃花生,吃得比萧祇慢。
萧祇看着他,忽然问。
“哥,你以前喝过酒吗?”
柯秩屿想了想。
“喝过。”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柯秩屿看他一眼。
“然后就那样。”
萧祇笑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有些辣,但能接受。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喝得不快,每喝一口,都要嚼几颗花生。
萧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热。
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衣。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祇又喝了一口。
酒劲慢慢上来,头有些晕,但很舒服。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开口。
“哥,你说那些人知道谢云山是我们杀的,会怎么样?”
柯秩屿放下碗。
“不会知道。”
萧祇点头。
“对,不会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酒喝得越快,晕得越快。
他看着柯秩屿,那张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还是很好看。
他忽然想碰一碰。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不行。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
柯秩屿看着他,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拿开。
萧祇愣了一下。
“干嘛?”
柯秩屿说。
“够了。”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傻,又有点别的什么。
“哥,你管我。”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把酒坛子也拿过来,放到自己那边。
萧祇趴在桌上,看着他。
“你管我,我就听你的。”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趴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又翻过身,看着柯秩屿。
“哥,你过来。”
柯秩屿坐在那儿,没动。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又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仰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柯秩屿第一次见他做。
萧祇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盯着他,忽然开口。
“你是我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又说。
“只能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酒气,也带着别的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是别人的,我就杀了那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找回来。
找不回来,我就把见过你的人都杀了,一个一个杀,杀到你回来为止。”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萧祇继续说。
“你不能死,不能受伤,不能离开我视线太久,不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膝上,闷声道。
“不能不要我。”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
头发有点乱,露出一小截后颈。
他伸手,按在那截后颈上。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的手指很凉,按在皮肤上,凉意透进去。
萧祇没动。
柯秩屿按了一会儿,收回手。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软,和刚才那些话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哥,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他。
“那你应一声。”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萧祇愣住了。
“就这?”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有点急。
“你多说两句。”
柯秩屿站起来。
萧祇还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柯秩屿走到床边,躺下。
萧祇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在柯秩屿旁边躺下。
他侧过身,看着那张侧脸。
灯光从桌那边透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柯秩屿的衣角。
就抓着一角布料,没再动。
柯秩屿没挣开。
萧祇闭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酒劲上来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抓着那角布料,抓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