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能走动了。
第三十六天傍晚,青儿扶着她出了那间关了三十年的小屋。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看了很久。
萧祇和柯秩屿在竹楼里,透过窗户看着那两个人。
青儿扶着阿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阿蘅走几步就停下,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的竹林。
萧祇说。
“她三十年没出来过。”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看着。
阿蘅走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那叶子是紫的,比普通竹叶颜色深得多。
她把叶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竹楼这边走。
青儿扶着,一步一步。
进了竹楼,阿蘅在桌边坐下,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
柯秩屿看着那片叶子。
阿蘅说。
“这叶子,三十年前没有。”
柯秩屿拿起来看了看。
阿蘅继续说。
“我进去之前,岛上没有紫色的竹子。
出来之后就有了。”
萧祇在旁边听着。
阿蘅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萧祇说话,阿蘅自己说了。
“因为那些骨头。”
萧祇眼神动了一下。
阿蘅继续说,
“我出来那年,他开始埋人。
埋下去,等几年,再挖出来。
挖出来的骨头,泡成药,倒进土里。
土变了,长出来的东西就变了。”
她指着那片叶子。
“这竹子,是泡过药的骨头养出来的。”
萧祇问:
“那些埋下去的人,是哪儿来的?”
阿蘅看着他,
“外面来的,这岛上本来没这么多人。
三十年前,只有他和我们几个。
后来人越来越多,都是从外面来的。”
萧祇又问:
“来的都是什么人?”
阿蘅说:
“走投无路的人。
逃难的,欠债的,被人追杀的。
他收留他们,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避难的。”
她停了一下,
“来了就再也出不去。”
萧祇靠在椅背上,盯着她。
阿蘅也看着他。
萧祇说:
“你也是外面来的。”
阿蘅点头。
萧祇问:
“你和青儿也是走投无路的人?”
阿蘅摇头,
“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小时候被他捡来的。”
她看着青儿。
青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阿蘅说:
“他养我们,教我们本事,是因为我们要替他进禁地。”
柯秩屿忽然开口。
“进禁地要什么条件?”
阿蘅看向他。
“二十岁以下。
进去之前,要喝一碗药。”
萧祇眼神一凝。
阿蘅说。
“那碗药喝下去,三天之内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困。
时间到了,药效就过了。
如果出不来,就会死在里面。”
柯秩屿问:
“药是谁配的?”
阿蘅说:
“他配的,应该是用那些泡过骨头的药。”
萧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些骨头泡出来的药,让人变钝,让花反季开花,让竹子变色,让喝了的人三天不饿不渴不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林子里的人。
萧祇问:
“林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也喝过那药?”
阿蘅愣了一下。
“林子里?”
“山那边,有片暗红色的林子。
里面有个男人,三十来岁,见人就跑。”
阿蘅看向青儿。
青儿说:
“那是三年前进来的。
他想逃,没逃掉。
他跑进山里躲起来,一直没抓到。”
阿蘅问:
“他什么样子?”
萧祇想了想。
“皮肤白,眼睛空,像没睡醒。”
阿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是药喝多了的样子,那药喝一次,能撑三天。
喝多了,人就废了。
他能在林子里活三年,肯定是喝了很多次。”
她看着萧祇,
“他偷了药。”
萧祇明白了。
那个人躲在山里,靠偷药活着。
三年没被抓到,说明他对这岛上的地形比谁都熟。
他忽然问:
“他为什么不跑?外面就是海。”
“跑不出去。
船只有一艘,他守着。
没有船,游不出去。海里有东西。”
萧祇皱眉,
“什么东西?”
阿蘅说:
“我也没见过,是他养的。
每年都会往海里扔东西,那些东西吃了,海里就有什么。”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在想那个人。
那个躲在林子里三年的人。
他知道的,一定比阿蘅还多。
夜里,雾又起了。
萧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团白。
柯秩屿在桌边坐着,手里捏着那片紫色的竹叶。
萧祇忽然说:
“那个人,明天去找。”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转身,走回他旁边坐下。
“那个老东西养的那些东西,在海里。
如果我们出不去,就算拿到残片也没用。”
柯秩屿把竹叶放下。
萧祇看着他,
“你有办法?”
柯秩屿回答:
“有,那些药,我能配。”
萧祇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继续说:
“那些骨头泡出来的药,和阿蘅喝的那碗,是一个路子。
配出来,喝了,三天不饿不渴不困。”
他顿了顿。
“但喝多了,会变成那个样子。”
萧祇明白了。
“我们进去之前喝一碗,出来就够。”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那海里的东西呢?”
柯秩屿看着他。
“那个人知道。”
萧祇笑了,那笑容很冷。
“行,明天去找他。”
——
夜晚雾没成型,第二天一早就散了。
萧祇和柯秩屿往山里走。
这次没让青儿带路。
萧祇记得上次的位置,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那片暗红色的林子边上。
他停下,看着里面。
林子里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萧祇开口:“出来。”
没人应。
萧祇又说:
“我们知道你偷了药,也知道你在躲什么。”
还是没人应。
萧祇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们是来帮你的。”
林子里忽然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萧祇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一个人从树后面慢慢走出来。
还是那张脸,苍白,空洞。
但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盯着萧祇和柯秩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帮我什么?”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萧祇说:
“帮你出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出去?出不去。谁也出不去。”
萧祇说: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我们有船,外面有人接应。”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
“你们要什么?”
萧祇说:
“海里有什么?”
那人看着他,
“鱼。”
萧祇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那人又说:
“不是真的鱼。
是他养的东西,吃了人的东西。”
萧祇等着他继续。
“他把那些泡过药的骨头,磨成粉,扔进海里。
那些东西吃了,就只认他。
只吃他喂的东西。
别的船出去,会被撕碎。”
萧祇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那人继续说:
“想出去,得先杀那些东西。”
柯秩屿问:
“怎么杀?”
那人摇头,
“不知道。我试过,下不去手。
那些东西……以前是人。”
萧祇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
“那些泡过药的骨头,不是死了才泡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是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