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七八里,前面是一片密林。
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去,林深叶密,日光透下来都成了碎的。
萧祇放慢脚步。
林子里的鸟叫声停了。
他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有人。”
柯秩屿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
走进林子大约五十步,前面的路被几根粗大的树干挡住。
树干横在路上,断口还很新。
萧祇停下。
四周的树丛里窜出十几个人。
粗布衣裳,刀斧长矛。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把开山斧。
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壮汉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咧嘴笑了。
“等半天了。”
萧祇扫了一眼那十几个人。
站位很散,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刚好。
他们手里那些兵器,上面都有干涸的血迹,明显是杀过人的。
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规矩懂吧?银子,包袱,都留下。人走。”
萧祇看着他,
“要是不留呢?”
壮汉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那人和东西都留下。”
话音一落,那十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在数。
十三个,站位,兵器,动手的顺序。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提着药箱。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一角。
壮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药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个箱子,也留下。”
萧祇的刀出鞘。
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
第二个人刚举起刀,萧祇已经到他面前,刀锋从他肋下刺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萧祇的刀很快,每一刀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有人从侧面砍过来,萧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过他的脖子。
那人倒下去,血溅在萧祇衣摆上。
柯秩屿站在原地,没动。
他提着那个药箱,看着萧祇杀人。
有人想绕到他那边去,刚走两步,萧祇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萧祇。
萧祇抽刀,他软软地倒下去。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又看着萧祇。
萧祇站在那儿,浑身溅了血,刀尖还在往下滴。
壮汉往后退了一步。
“走。”
剩下那几个人架着他,钻进林子里,很快不见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柯秩屿走过来。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溅了不少。”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萧祇接过,擦脸。
擦了几下,帕子染红了。
他把帕子还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了一眼,收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一座城。
城不大,城门还开着。
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萧祇和柯秩屿排进去。
进城之后,街上很热闹。
卖吃的,卖玩的,耍把式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走到街中间,前面围着一圈人,把路堵了大半。
人群里传来锣声和叫好声。
萧祇拉着柯秩屿,从人群边上挤过去。
刚挤到一半,柯秩屿忽然停下。
萧祇回头看他。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人群里。
萧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给人看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脉枕和几张药方。
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一边把一边说,老太太连连点头。
旁边围着一圈人,等着他看。
萧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走。”
他拉着柯秩屿继续往前挤。
刚挤出人群,身后忽然有人喊。
“那位提着箱子的公子,留步。”
萧祇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那个年轻男子已经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柯秩屿手里的药箱上。
萧祇往前一步,挡在他和柯秩屿之间。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柯秩屿。
“别误会。
我就是看见那箱子的样式眼熟,想问一句——您这箱子,是在哪买的吗?”
柯秩屿看着他。
年轻男子说:“我认识的有个老匠人,打的药箱都是这个样式。
我在他那儿订过一个,后来丢了。”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不问,告辞。”
他转身往回走。
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个老匠人姓什么?”
年轻男子停下,回头。
“姓周,周木匠。
住在襄州城外三十里,药王谷边上。”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里。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柯秩屿说:“走吧。”
他们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间上房。”
掌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萧祇衣摆上的血迹时顿了一下。
萧祇没理会,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过钥匙。
“二楼左转,天字三号。”
上楼的时候,萧祇走在前面,把柯秩屿挡在身后。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到拐角处,他侧过身,让柯秩屿先走。
柯秩屿从他身边经过,袖子擦过他的手背。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跟上去。
房间里,萧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疏了些,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收摊。
对面是一家酒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传来猜拳的声音。
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萧祇转过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姓周的,你认识?”
柯秩屿手上动作没停。
“周木匠。
药王谷的人用的箱子,大多是他打的。”
萧祇说:“那个秦墨,怎么知道?”
柯秩屿抬眼看他。
“他可能真的丢过。”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你信他?”
柯秩屿把药瓶摆好,盖上药箱。
“不信。”
萧祇等着他继续。
柯秩屿说:“但他知道周木匠。”
萧祇想了想。
“所以他是药王谷出来的,可能是真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靠回椅背,
“那又怎么样?”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你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柯秩屿说:“他出现在这儿,不是巧合。”
萧祇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
一个疑似药王谷出身的人,孤身在外游历,恰好遇见他们,恰好认识周木匠。
太巧了。
“他还会再来?”
柯秩屿说:“会。”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来了就让他说清楚。”
柯秩屿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秦墨果然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萧祇和柯秩屿出来,笑了一下。
“两位,早。”
萧祇看着他。
秦墨把油纸包递过来。
“刚出炉的包子,尝尝。”
萧祇没接。
秦墨也不恼,把包子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昨天多有冒犯,今天专程来赔罪的。”
萧祇说:“你跟着我们?”
秦墨摇头,
“没跟,住同一家客栈罢了。”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秦墨对上那目光,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认真了些。
“你们昨晚住进天字三号,我住地字二号。不是跟踪,是凑巧。”
柯秩屿开口。
“有什么事?”
秦墨看向他,
“想请两位喝杯茶。
对面茶楼,一个时辰,聊完就走。”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墨。
“为什么?”
秦墨说:“因为我认出了你们。”
他顿了顿。
“北地来的医仙,和那位影子。”
萧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秦墨往后退了一步。
“别急,我没恶意。
认出来是因为你们的名声,不是因为别的。”
他看着柯秩屿。
“两年前,襄州城外,药王谷。
有个杂役治好了黑蛟帮帮主的儿子。
那件事传得不广,但我知道。”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墨继续说,
“后来北地出了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就猜,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萧祇。
“至于你,影子。
杀寒鸦的人,杀幽冥府的人,甚至是谢云山院中的人。
那个路数,认得出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秦墨说完,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时辰,对面茶楼。
来不来,随你们。”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