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马车在城北一座院子前停下。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严世聪先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衣领,然后回头伸出手。
柯秩屿没接,自己跳下来了。
那院子外表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
萧祇认得这种地方——白天不营业,晚上才开门,门口没有家丁,巷子里没有闲人——青楼。
他攥紧了屋顶的瓦片。
严世聪推开门,侧身让柯秩屿先进去,然后跟上去,门关上了。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来,绕到后院。
墙不高,翻过去落在一堆劈好的柴火上,发出一点声响,但没人听见。
后院连着厨房,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穿过厨房,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楼梯。
他上了楼梯,二楼是一条走道,两边都是门,门上都贴着描金红纸,写着一二三、五六、七八九。
声音从左手边第三间传出来。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看进去,严世聪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酒杯,柯秩屿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酒杯没有动。
屋里点着香炉,炉里的烟细细的,散得很快。
萧祇闻不到味道,但他看见那香炉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严世聪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柯秩屿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萧祇没听见,但他看见柯秩屿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
然后严世聪直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
萧祇往旁边一闪,贴着墙壁。
门开了,严世聪探出头往走道两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萧祇从墙壁后面出来,拿出小刀,插进门缝,轻轻拨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严世聪已经坐回圆桌旁了,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柯秩屿。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姿态像一只等了一整天终于看见猎物的野兽。
他的目光从柯秩屿的眉眼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领口,又从领口移回脸上。
“柯先生,这屋子,你喜不喜欢?”
柯秩屿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香炉上,炉里的烟比刚才浓了一些,散出来的速度慢了。
不是慢了,是屋子里的空气变稠了,烟走不动了。
严世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这香,是江南来的。
点的时候没什么味道,过一会儿才散开。
闻久了,浑身发热,心里发痒。不伤人,就是让人——”
他顿了顿,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步,
“让人想亲近。”
萧祇推门进去。
严世聪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的笑容还没收起来,萧祇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像拎猫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往桌上一按。严世聪的后脑勺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萧祇把严世聪从桌上拖起来,拖到门边,拉开门,拖出去。
走道很安静,隔壁的房间门关着。
他踹开门,把严世聪扔进去,像扔一袋粮食。
严世聪摔在地上,后脑勺撞上桌腿,眼睛翻了一下,昏过去了。
萧祇把门带上,回到那间屋子,关上门,落了栓。
柯秩屿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脸色不一样了。
不是白,是粉。
从颧骨往下,蔓延到下颌,蔓延到耳根,蔓延到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子。
嘴唇比平时红,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雾气。
他抬起眼看着萧祇,那双平时清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雾气氤氲,像初春时节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河水。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但控制得很好,显得不急不慢。
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红,是血液流速加快的痕迹。
萧祇走到他面前:
“那香,你闻了。”
“闻了。”
“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
萧祇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柯秩屿伸手,把萧祇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他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萧祇的呼吸变了,不是因为那根手指,是因为柯秩屿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冰层下面的水流了太久,终于找到一道裂缝,涌上来了。
“你本来可以不闻。”
柯秩屿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萧祇耳垂滑到他后颈,收拢,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那团雾从柯秩屿的眼睛里散出来,把两人裹在一起。
“想闻。”
萧祇的呼吸停在半空。
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柯秩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雾气了,很清,很亮,像雨后的深潭,能看见底。
底下的东西他见过——在谢云山死的那个夜晚,在桃花林的月光下,在阴山木屋的烛火里。
那是柯秩屿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是清冷表皮下的岩浆,是理智锁住的疯狂。现在那道锁松了,不是被迫的,是自己松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萧祇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床边。
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张铺了锦缎的矮榻,榻上堆着几个绸面的靠枕,香炉里的烟飘过来,在帐顶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萧祇把柯秩屿推倒在榻上。
他没急着压上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仰面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粉色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衣领在刚才那一推中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没有伸手去拢,就那样敞着,看着萧祇。
萧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把他散开的衣领拢了拢,又松开:
“你故意的。”
“嗯。”
萧祇的拇指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
“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颈侧,不是亲,是咬。
牙齿轻轻扣住那块皮肤,感受到他喉咙深处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齿痕。
柯秩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拽,只是放着。
萧祇的嘴唇从他颈侧移到喉结,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刚才重了,但目光是清醒的。
很清醒。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像一盏灯,在浓雾里亮着,亮得很稳。
“我想要你,阿祇。”
萧祇的脑子空了。
阿祇,他不是没听过,在山神庙的石洞里听过,在赶路的马车上听过,在深夜的被窝里听过。
但从没在这样的时刻听过,从没在这样的光线里听过,从没用这样的语气听过。
不是呼唤,是交付。
他低下头,吻住柯秩屿的嘴唇。
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是深入的、不容拒绝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
萧祇的手从柯秩屿的衣领探进去,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
那一瞬间,萧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柯秩屿不是在等他来,是在等他拿。
这个人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门打开了,灯点亮了,路铺平了,只等他走进来。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压在枕头上,十指交扣,攥紧。
柯秩屿的手指回扣过来,握住了他。
萧祇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感受到那片布料下的温度,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他抵上去,不是试探,是确认。
柯秩屿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绷紧了半瞬,然后缓缓放松。
他没有躲,没有推,甚至微微抬了抬腰。
萧祇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的雾气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雾气下面是火焰。
萧祇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柯秩屿抬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萧祇听见了:
“那就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