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身后的宫人们忍不住低呼。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花。
淡粉的凤仙花沿着石径次第绽放,蜿蜒成一条梦幻般的花路。
晨光透过枝叶洒下,在花瓣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越来越多的宫人被吸引过来,驻足观望,惊叹声四起。
“宝宸王殿下……这是……”
“步步生花!殿下也会步步生花!”
“比那个西夜圣子的莲花好看多了!你看那花形,多精致!香气也好闻!”
“殿下何等尊贵灵动,岂是那蛮邦圣子可比?”
议论声嗡嗡响起,虽压低了音量,但那份震惊、羡慕与奉承,还是清晰地传入了韩沅思耳中。
他听得身心舒畅,步伐越发轻盈欢快。
走到一处开阔的牡丹圃旁,他打开木匣,换上牡丹红的膏体,让如意重新为他涂抹足底。
再走时,石径上绽放的便是一朵朵雍容华贵的红色牡丹!
国色天香,艳压群芳。
“哇!”
惊叹声更大了。
韩沅思玩心大起,他又换了桃花、杏花、栀子……
在御花园里穿梭,所过之处,百花随行,争奇斗艳,香气交织,恍若将整个春天的芳菲都踩在了足下。
宫人们几乎看呆了眼,亦步亦趋地跟着。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其身后不断蔓延的的花路,口中溢美之词不断。
“殿下真乃神人也!”
“此等景象,怕是瑶池仙葩也不过如此!”
“那西夜圣子算什么,咱们殿下这才是真正的祥瑞之兆!”
韩沅思被众人簇拥着,夸赞着,如同众星捧月。
他脸上洋溢着明媚灿烂的笑容,颊边泛起兴奋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
这一刻,昨日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快乐。
正当他玩得尽兴,在一条开满茉莉花的石径上转着圈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黄色的仪仗出现在园门口,裴叙玦下朝了。
宫人们瞬间噤声,纷纷跪伏行礼。
韩沅思眼睛一亮,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更兴奋了。
他沿着廊桥向裴叙玦跑去,足下生出的茉莉花一路蔓延到他面前。
他像只翩跹的蝶般飞奔过去,直接扑到了裴叙玦面前。
扯着他的龙袍袖子,仰着小脸,气息微喘,眼睛亮得惊人:
“玦!我自己先来玩了!你看!我的步步生花!”
“比那个苍璃的好看多了!大家都夸我!”
裴叙玦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尚未消散的、栩栩如生的各色花朵,又落回少年因兴奋而格外秾丽生动的小脸上,眼中泛起笑意。
他伸手,用指腹擦去他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
“嗯,看到了。我们思思最厉害。”
语气里带着宠溺,仿佛在说:
就知道你等不及。
“那你跟我一起!”
韩沅思得寸进尺,晃着他的袖子,指着地上的茉莉花路:
“我们一起走!你也要步步生花!”
“那边,还有那边,我都没去呢!”
此言一出,周围跪伏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让陛下也做这等嬉戏之事?
裴叙玦眉头微挑:
“胡闹。”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斥责。
“我不管!就要你一起!”
韩沅思撒娇耍赖,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你陪我嘛!就一会儿!”
裴叙玦垂眸,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却又带着纵容:
“只此一次。”
罢了,他的思思高兴最大。
韩沅思立刻欢呼,拉着他走到花路起点,然后示意如意:
“快,给陛下也涂上!要和我脚上一样的茉莉香!”
他想和裴叙玦留下一样的足迹。
如意手一抖,几乎拿不稳银签,战战兢兢地看向裴叙玦。
裴叙玦略一沉吟,竟真的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自行褪去了鞋袜。
如意屏住呼吸,以十二万分的小心,为帝王涂抹膏体。
这一幕让所有宫人都死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韩沅思却毫不在意,等如意为裴叙玦的足底也仔细涂抹完毕后,便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
两人并肩,踏上了那条茉莉花路。
一步,两朵并蒂茉莉悄然绽放,洁白如雪,清香四溢。
帝王赤足与少年赤足,交替落在石板上。
玄黑袍角与月白衣袂轻拂,肃穆与灵动交织。
每一步,都有两朵晶莹的茉莉在足边盛开,相依相偎,如同他们交握的手。
韩沅思侧头望着裴叙玦笑,眼中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和眼前人的倒影。
裴叙玦面上虽仍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眸光落在少年身上时,是无人得见的柔情。
他们走过石径,踏过小桥,甚至依着韩沅思的突发奇想,去了一片柔软的草地边缘——那里昨夜也被细心处理过。
足迹所及,并蒂花开,如同无声的誓言,印刻在春日的各个角落。
走了好一阵,韩沅思早起又疯玩了许久,精力终于见底,脚步慢了下来,轻轻打了个哈欠。
裴叙玦察觉,停下脚步,松开手,在他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
“上来。”
韩沅思笑逐颜开,毫不客气地趴上那宽阔可靠的脊背,手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了上去。
裴叙玦稳稳背起他,沿着开满并蒂茉莉的来路,慢慢往回走。
韩沅思安心地伏着,看着两人身后那串渐渐远去的双生花痕,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和安全感。
晨光温柔,洒在宫道两侧初绽的新叶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裴叙玦背着韩沅思,步履沉稳地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
少年的身子并不重,趴在他背上,温温软软的一团,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
韩沅思这会儿彻底安静下来了,先前的兴奋雀跃化作了懒洋洋的满足。
“思思。”
裴叙玦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静谧。
“嗯?”
韩沅思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明日,南月国的使臣就该到京了。”
背上的韩沅思身体僵硬了一下。
南月国……使臣……
这几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慵懒的困意。
南月皇子这个身份,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总会让他感到一丝不自在。
尤其是在这种正主的使臣即将到来的时候。
裴叙玦清晰地感受到了背上人儿瞬间的紧绷。
他没有回头,只是托着他腿弯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韩沅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脸更紧地埋进裴叙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忐忑和委屈:
“你……你知道的。我……我不是什么真皇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我知道。”
裴叙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他轻轻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少年柔软的额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从一开始就知道。”
“朕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一块刻着‘韩’字的玉佩,什么都没有。”
“什么南月皇子,不过是朕当年为了堵那些迂腐之人的嘴,随口给你的一个身份,让你名正言顺留在朕身边。”
“你只是思思。”
“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是朕一手养大的小花。”
“除此之外,你谁都不是,也不需要是谁。”
韩沅思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那点忐忑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缓缓抚平。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那他们这次来,会不会说些难听的话?”
“他们敢?”
裴叙玦的语气陡然转冷。
即便背着心爱之人,那股属于帝王的凛冽威压也瞬间流露出来。
不过很快又被他压下,化作更柔和的保证:
“南月国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附属国,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偏过头,对着肩上的少年,语气温柔:
“思思,记住,无论来的是南月使臣,还是西夜圣子,或是这天下任何一个人。”
“都没有人能动摇你在朕心里的位置,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分毫。”
“你是朕的宝贝。”
“朕会保护好你,永远。”
“宝贝”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重重地撞进韩沅思的心底。
韩沅思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收紧环着裴叙玦脖子的手臂,小声地、依赖地“嗯”了一声。
“所以,明日不必担心,也不必理会他们。”
裴叙玦继续走着:
“你若想见,便见一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就当看个乐子。”
“若不想见,便在紫宸殿待着,朕自会打发他们。”
“那……我要见!”
韩沅思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背上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点娇蛮和跃跃欲试:
“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乱说话!”
“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让大白去咬他们!”
想象着那场景,他自己先觉得有趣,咯咯笑了起来,先前那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裴叙玦听着他重新变得欢快的声音,眼底也漾开笑意。
南月国若识趣,便相安无事。
若不死心,妄图借着血脉之说生事,他不介意让他们彻底明白,什么叫附属国的本分。
而西夜那边,听雨阁的戏也该唱得更热闹些了。
明日,或许是个不错的日子。
裴叙玦抬头,望向前方巍峨的紫宸殿,目光沉静而深远。
背上的少年又安心地趴了回去,玩着他冕旒上垂落的玉藻。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踝上似乎还残留着凤仙花的淡香。
春光正好,宫道绵长。
他背着他的整个世界,稳步向前。
至于前方是暖阳还是暗流,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因为无论何种境况,他都会为怀中人,撑起一片永无风雨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