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烛火将熄。
阿诺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云燕刚刚送来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苍璃。
殿下要用的棋子是苍璃。
那个被毁容的圣子,那个恨韩沅思入骨的疯子。
让他变成宝宸王?
让他顶替宝宸王的位置?
阿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苍璃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见过那个人,在冷宫的角落里,蜷缩着,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毒蛇。
他恨韩沅思,恨到骨子里。
让他变成韩沅思,他会怎么做?
他会乖乖地扮演一个傀儡,等着殿下把真正的宝宸王带走?
还是会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刀捅死那个躺在榻上的人?
他会不会在顶替之后,向裴叙玦告密?
会不会在殿下带走宝宸王的瞬间,大喊“有刺客”?
阿诺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殿下太急了。
急着带阿弟回家,急着执行计划。
急着——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疯子的身上。
他需要一个人拦住殿下!
可他自己劝不动。
殿下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需要一个殿下愿意听的人,一个殿下无法拒绝的人。
阿诺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云燕。
他写给奚国,写给女皇——云楚。
殿下最疼爱的妹妹,奚国最尊贵的女皇。
她的话,殿下会听。
阿诺深吸一口气,落笔:
【陛下亲启。臣阿诺叩首。】
【殿下已寻获小殿下,乃大朔宝宸王韩沅思。】
【殿下欲以易容之术,使人顶替宝宸王,再将小殿下带回奚国。】
【人选为冷宫罪人苍璃,此人乃宝宸王死敌,恨之入骨,恐伤及小殿下。】
【臣屡谏不从,恳请陛下劝止。臣阿诺,死罪。】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匣。这一次不能用鸽子。
信太长,鸽子不安全。
他需要更稳妥的方式,更快的速度。
阿诺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三下窗框。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在窗外无声出现。
“送回奚国,亲手交到女皇陛下手中。”
阿诺将密匣递过去:
“快马,日夜兼程。”
黑衣人接过密匣,无声消失在夜色中。
阿诺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陛下,您快些看到这封信。
快些拦住殿下。
再晚,就来不及了。
——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鲛珠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韩沅思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还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裴叙玦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醒了?”
裴叙玦放下书,伸手替他理了理乱了的发丝。
韩沅思眨眨眼,有些迷糊:
“你怎么还在?不上朝吗?”
“今日休沐。”
裴叙玦低声道:
“陪你。”
韩沅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扑进他怀里:
“真的?你今天一天都在?”
裴叙玦伸手接住他,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嗯。一天都在。”
韩沅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
“那你要陪我玩。不许看折子,不许见大臣,不许——”
“什么都不做。”
裴叙玦低笑:
“就陪思思。”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玦,我想出去玩。”
裴叙玦挑眉:
“出去玩?”
“嗯!”
韩沅思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好久没出宫了。”
“天天在御花园逛,都逛腻了。”
“我想去外面看看,想去街上逛逛,想吃外面的东西,想看外面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了裴叙玦一眼,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又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成一团。
他的思思,已经好久没出宫了。
又是风寒,又是下雨,一直困在宫里。
“好。”
他低声道:
“出宫。”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
“现在就去!”
裴叙玦失笑:
“总得让朕换身衣裳。”
韩沅思已经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就往殿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如意!快!给我穿衣裳!要最好看的那件!玦要带我出宫!”
如意在外面听见,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应声:
“是!奴才这就来!”
殿内顿时忙碌起来。
如意带着平安喜乐鱼贯而入,捧着衣裳、鞋子、首饰,跪了一地。
平安给韩沅思梳头,喜乐给他净面,如意给他系腰带,吉祥给他挂玉佩。
韩沅思由着她们摆弄,嘴里还不停地说:
“要穿那件绯色的,上次萧明夷说好看的那件。”
“鞋子要那双——不,那双不好走路。”
“要那双软的,底厚的那双。”
“对了,那块玉佩要戴上,玦说我小时候就带着的那块……”
如意在旁边听着,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
整个紫宸殿都跟着忙碌起来。
裴叙玦坐在榻边,看着那个被一群人围着、却还嫌不够快的小东西,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思思,高兴起来就像个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他的孩子。
是他一手养大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殿下,好了。”
平安替他系好最后一根发带,退后一步。
韩沅思对着铜镜照了照。
绯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腰间系着白玉腰带,那块刻着“韩”字的暖玉垂在身侧。
脚上是一双月白色的软底靴,鞋面上绣着银丝祥云,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又软又稳。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跑向裴叙玦:
“好了!走吧!”
裴叙玦伸手,将他拽进怀里,低头替他理了理被跑歪的衣领:
“急什么?朕还没换衣裳。”
韩沅思嘟起嘴:
“那你快点。”
裴叙玦低笑,由着他把自己推到屏风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