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
萧珩照例去正院请安。
他今日特意整理了衣领,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歪斜,才敢出门。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那微凉的触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那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今日,魏无双没有让他走近。
只是照常用膳,照例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
“今日,”魏无双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回去之后,把院子里那几盆兰草剪了。”
萧珩愣住了。
剪兰草?
他看向魏无双,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无双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怎么,没听清?”
萧珩张了张嘴:“听……听清了。可是——”
“可是什么?”
萧珩咬了咬牙:“萧某……不会剪。”
他不会。
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花草的名字都认不全,更别说修剪。那几盆兰草他见过,是名贵的品种,叶片修长,姿态优雅,一看就价值不菲。
让他剪?
万一剪坏了……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萧珩面前。
萧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魏无双没有伸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会就学。”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萧珩的心猛地一沉。
不会就学。
这就是说,必须剪。
不管会不会,都得剪。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张阴柔俊美的脸,望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在问他会不会。
这是在命令他。
第一道命令。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想说,他不会,也不想学。他想说,他不是园丁,不是花匠,不是来给他做这些事的。他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
他是来求人的。
他的命,握在这个人手里。
他只能——
“是。”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萧某……这就去。”
魏无双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那拼命压抑的模样。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餍足极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剪完了,本督去看。”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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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萧珩站在那几盆兰草前,久久没有动。
那是四盆兰草,养在青花瓷盆里,叶片修长,翠绿欲滴。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品种,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有人日日打理。
现在,要他剪。
萧珩蹲下身,看着那些兰草,不知从何下手。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他不知道该剪哪里,不知道该剪多少,不知道该用什么工具。
他伸出手,碰了碰一片叶子。那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在他指尖微微晃动。
他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公子,”那侍从把剪刀递给他,“督主让奴才送来的。”
萧珩接过剪刀,看着那把锋利的刃口,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曾经握过剑,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东西。
从来没有握过剪刀。
用来剪花。
侍从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萧珩一个人。
他蹲在那里,望着那些兰草,望着手里的剪刀,久久没有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抓住一片叶子。
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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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萧珩蹲在地上,满手污泥。
他的指甲折断了两根,指尖被叶片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那几盆兰草被他剪得乱七八糟——有的叶子剪得太短,只剩下光秃秃的茬;有的叶子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还有一盆,他不小心剪掉了一整株最茂盛的,此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根。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做这个。
可他必须做。
他不能不做。
他把剪刀放在地上,站起身来,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污,看着那些被他糟蹋的兰草,忽然想笑。
笑什么?
笑自己。
笑自己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在这里,笨手笨脚地剪花,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他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这样。
可他——
“剪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珩浑身一颤,猛地转身。
魏无双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萧珩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污泥,指甲折断,衣服上沾着草屑,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乞丐。
而那个人,衣冠楚楚,一尘不染,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好戏。
萧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魏无双没有理会他的窘迫,只是缓步走进院子,走到那几盆兰草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兰草。
看了很久。
萧珩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着那个人发怒,等着那个人骂他,等着那个人——
魏无双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剪得不好。”
只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比任何责骂都让萧珩难受。
萧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无双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明天继续。”
他转过身,向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萧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慢慢雕琢的器物。
“那几盆兰草,”他轻声说,“本督很喜欢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你好好剪。”
他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萧珩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浑身发抖。
明天继续。
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剪这些该死的兰草。
继续被那个人看,被那个人评,被那个人说“剪得不好”。
萧珩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把剪刀砸在地上,想把那些兰草连根拔起,想——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他永远出不去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想这样。
可他只能这样。
他必须这样。
因为那个人说的——
明天继续。
他就得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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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魏无双站在廊下,望着那间小院的方向。
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剪得不好。”他轻声重复着方才的话,“明天继续。”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人脖颈的触感。
现在,那人手上沾满了泥,指甲折断,狼狈不堪。
他想起那人蹲在院子里剪花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压抑着愤怒又不得不做的。
好看极了。
他笑了。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奴才让您剪花,不是为了那几盆兰草。”
他的目光幽深如渊。
“是为了让您习惯。”
“习惯奴才的命令。”
“习惯……不得不做。”
他转过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身后,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望着被自己剪坏的兰草,无声地流泪。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
更多的命令。
更多的不得不做。
更多的——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