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萧悬光这才松开了些许怀抱。
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盒。
盒盖打开,一股微苦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他命人改良过的冰肌玉露膏,可以快速的修复伤痕。
他轻轻扯开沈隽之本就凌乱不堪的衣襟,指尖挖出一小块药膏,小心翼翼地在伤痕最甚处落下。
药膏触肤冰凉,激得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萧悬光指尖一顿,呼吸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他放轻了动作,用指腹将膏体轻柔地推开,沿着伤痕的边缘一点点化开。
萧悬光认真地处理着每一处伤痕,从心口到锁骨,再到颈侧之前被反复蹂躏过的肌肤。
指尖所过之处,皆留下薄薄一层晶莹。
当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均匀,他并未立刻为沈隽之拢上衣襟。
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垂眸凝视了片刻。
昏黄的光线下,那片胸膛泛着湿润的光泽,伤痕被淡化,却更添了几分被狠狠怜爱过脆弱美感。
他俯身,吻在了那处最深的齿痕上。
“之之,对不起……”
沈隽之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睁开眼睛,就要上朝了。
“陛下,可是头疼?”
刘三全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这是王爷刚刚煮好送来的,您要不要喝一口?”
“王爷?哪个王爷?”
刘三全心想陛下莫不是喝断片了。
也难怪,毕竟摄政王两个时辰前才从陛下寝宫出来。
“陛下,是摄政王,王爷天不亮就在小厨房熬煮,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解酒安神,对宿醉头疼有奇效。”
沈隽之刚刚撑坐起来的身体,瞬间僵住。
萧悬光?
天不亮……亲自熬煮……送解酒汤?
“朕昨日召他了?”沈隽之问。
“回陛下,摄政王昨日……确实奉诏入宫了。”
“他现在在哪儿?”沈隽之又问。
“王爷此刻正在寝殿外候着。”
沈隽之没再追问。
他接过药碗,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微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他将空碗递回去,掀开锦被下榻。
双脚落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刘三全眼疾手快地扶住。
“陛下小心!”
沈隽之动了动右脚,只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他没在意,只当是睡觉压着了。
关于摄政王被提前结束禁足,再次恢复盛宠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帝京。
与此同时,另一件牵动各方心思的大事——天子选秀,亦在礼部的操持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朝堂上,苏文卿手持玉笏,躬身出列。
“启奏陛下。奉陛下旨意,今岁选秀事宜,经礼部与内务府初步遴拔,一千八百名适龄闺秀及良家子,已通过初选、复选。现甄得德容兼备、家世清白者,共计两百名,候选名册及画影已呈递御前,恭请陛下圣裁,以定终选之期与方式。”
沈隽之端坐龙椅,冕旒微微晃动,他勾了勾唇:“苏爱卿办事,朕向来放心。”
“此事繁琐,爱卿辛苦了。”
苏文卿再次躬身:“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下朝后,苏爱卿留步,朕有些细节想再与爱卿斟酌。”
“臣,遵旨。”
退朝时,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
萧悬光随着人流步出,玄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对陛下单独留下苏文卿一事毫不在意。
只有与他擦肩而过的近臣,才能感受到那股比往日更具压迫感的气息。
御书房。
苏文卿进来的时候,沈隽之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圆领常服,墨发被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起,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已绽新芽的玉兰。
“臣,苏文卿,参见陛下。”苏文卿躬身行礼。
“免礼。”
“坐。”
苏文卿受宠若惊,这是这么久以来陛下第一次赐座。
“臣,谢陛下恩典。”
苏文卿躬身谢恩之后,才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仅沾了半边,脊背挺的笔直。
沈隽之回到御案前,瞧见他这副坐姿,不免笑出声了。
“怎么了,爱卿这么拘谨,难道还怕朕?”
他近日了解的苏文卿,可不是怕皇帝的人。
纵使他沈隽之就是皇帝本人,也并未因苏文卿过去的大胆而觉得冒犯,反而欣赏至极。
苏文卿拘谨的往后挪了挪,道:“臣……只是一时不惯,御前奏对,礼不可废。”
他就是太紧张了而已,他……太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印象了。
哪怕他自诩了解天子,也终究不自信,生怕踏错一步。
和当初的他的不一样了,现在的他赌不起,更不敢随意挥霍这来之不易的“君恩”。
“朕看啊,等你到了纪师那般年纪,怕是要比他还古板几分。”
沈隽之调侃道。
“臣怎敢与纪老相比,纪老风骨峻峭,学究天人 ,乃天下士人楷模,陛下真是折煞臣了。”
苏文卿这下是真的惶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恭谨。
沈隽之轻笑出声,孰不知苏侍郎的掌心已经布满了薄汗。
传言天子最尊敬纪国师,他实在不敢拿来做文章。
这题目对他来说,简直超纲了。
“不说这个了。”
沈隽之不再逗他。
“朕召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之前你所说的设置女官的提议。”
“选秀在即,你可有更细致的章程?”
沈隽之其实觉得,他应该不喜欢女子。
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选择了将女子加入选秀。
麻烦也不是解决不了,只是烦。
他本来是要给自己找乐子的,可不是找麻烦。
“臣倒是有些想法……”
……
苏文卿从御书房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倒并非他与陛下已将女官细则商讨完毕,而是……陛下听着听着,竟伏在御案上,沉沉睡着了。
苏文卿简直哭笑不得。
年轻的天子侧脸枕在臂弯里,眼睫低垂,呼吸匀长,简直可爱的过分。
他下意识的想起身靠近,甚至想上前为陛下披上件外袍。
然后余光瞥见守在外殿的刘公公,他终究是不敢做什么。
他只得将那份冲动按捺下去,无声地起身,对着刘三全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