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使臣耶律齐抵达京城的第五日,耶津齐终于在宣政殿偏殿见了慕容辞。
这是正式的会面,礼部官员列席,鸿胪寺卿亲自作陪。萧玦站在慕容辞身侧,一袭绯红太监服,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耶律齐。
耶律齐倒是镇定,行礼如仪,言辞恭敬。
“摄政王亲自接见,下臣惶恐。”
慕容辞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耶律大人不必多礼。两国和谈是大事,本王自然要亲自过问。”
耶律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王亲笔所书的和谈条款,请摄政王过目。”
萧玦上前接过,转呈给慕容辞。
慕容辞展开国书,从头看到尾,面色不变。
条款很漂亮,两国休战,互市通商,各守边界。北齐甚至还承诺每年向大燕进贡良马千匹。
但慕容辞知道,越是漂亮的条款,底下藏着的刀子越深。
他把国书放下,看向耶律齐。
“北齐皇帝诚意十足,本王甚是欣慰。”他说,“只是这互市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耶律齐的笑容顿了一下。
“摄政王的意思是?”
慕容辞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互市通商,涉及两国边民利益,不是一纸文书就能定下的。本王的意思,先派官员实地考察,拟定细则,再行商议。”
耶律齐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摄政王考虑周全,下臣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
“我王还有一事,想请摄政王成全。”
慕容辞放下茶盏。
“说。”
耶律齐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慕容辞脸上。
“我王仰慕大燕文化,尤其仰慕大燕女子的温婉贤淑。此番前来,我王特意交代,若能与大燕结一门亲事,两国之好,更胜从前。”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礼部官员面面相觑,鸿胪寺卿的脸色变了变。
慕容辞看着耶律齐,目光幽深。
“耶律大人想求娶谁?”
耶律齐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下臣听闻,先帝遗有嫔妃数人,其中德妃娘娘才貌双全,名动京城。若能与德妃娘娘结亲,我王必定大喜。”
话音落下,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慕容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叩在人心上。
耶律齐的笑容慢慢有些僵。
“摄政王?”他试探着开口。
慕容辞终于抬起眼皮。
“德妃是先帝嫔妃。”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先帝驾崩不过三年,耶律大人就要求娶先帝遗孀,这就是北齐的诚意?”
耶律齐的脸色变了一瞬。
“摄政王误会了,”他连忙道,“下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我王仰慕大燕文化,尤其敬重先帝,所以才想与先帝的嫔妃结亲,以示两国之好”
“敬重先帝?”慕容辞打断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敬重先帝,就该让先帝的嫔妃安享晚年,而不是送去北齐,做你们笼络人心的工具。”
耶律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的阿辞,就是有这种本事,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耶律齐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摄政王言重了。既然摄政王觉得不妥,那此事暂且不提。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
“下臣此番前来,还带了一个人。此人说,他与摄政王是故交,想求见摄政王一面。”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一动。
“什么人?”
耶律齐拍了拍手。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北齐的服饰,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风霜之色。他走到殿中,抬起头,看向慕容辞。
慕容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罪臣参见摄政王。”
殿内一片寂静。
慕容辞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眉眼间熟悉的轮廓,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李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还敢回来。”
李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罪臣知罪。”
慕容辞没有说话。
萧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见他攥紧的手,看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
他的心微微一紧。
李砚这个名字他听过。
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最宠信的臣子之一。后来因涉嫌谋反,被满门抄斩。但主犯李砚却逃了,从此不知所踪。
原来他逃去了北齐。
慕容辞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砚面前。
他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知罪?”他说,“你知什么罪?”
李砚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罪臣……罪臣当年不该……”
“不该什么?”慕容辞打断他,“不该勾结北齐?不该出卖大燕?还是不该害死那些为你送命的人?”
李砚没有说话。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脊背发凉。
“李砚,”他说,“你还记得沈昭吗?”
李砚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沈昭,当年李砚的副手,与他一起被指控谋反。李砚逃了,沈昭却被抓住,满门抄斩。
沈昭死的那天,慕容辞去送了。
他看着沈昭被押上刑场,看着他的妻子和幼子被押在后面。沈昭看见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慕容辞,”他喊,“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信错了人。”
曾是春风得意少年郎,终是落魄江湖世间客。
慕容辞收回思绪,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人。
“李砚,”他说,“你这条命,是沈昭换的。你欠他的,今天该还了。”
李砚猛地抬头。
“摄政王!罪臣此番回来,是有重要情报”
“情报?”慕容辞看着他,“什么情报能抵得过沈昭一家的命?”
李砚的脸色惨白。
“摄政王,北齐要”
“够了,旧事已过,再提终是多余。”
慕容辞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他看着李砚,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带下去。”他说,“交给刑部,好好审。”
侍卫上前,把李砚拖了下去。
李砚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门关上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耶律齐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原以为李砚的情报能换一条命,没想到慕容辞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慕容辞看向他,目光淡淡的。
“耶律大人,让你看笑话了。”
耶律齐干笑一声。
“摄政王言重了。只是那李砚”
“李砚是我大燕的逃犯。”慕容辞打断他,“他犯下的罪,自有大燕的律法来审。耶律大人若是想替他求情,还是免了。”
耶律齐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
和谈的事,就这样草草收场。
从偏殿出来,萧玦跟在慕容辞身侧,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宣政殿,走到无人的长廊里。
慕容辞忽然停下脚步。
他扶着廊柱,背对着萧玦。
萧玦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慕容辞才开口。
“萧玦。”
“嗯?”
“沈昭的事,你知道吗?”
萧玦沉默了一瞬。
“臣听说过。”
慕容辞没有回头。
“他是我的朋友。”他说,声音有些低,“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萧玦的心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慕容辞的手。
慕容辞的手很凉。
萧玦把他的手握紧,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
“阿辞。”他轻声唤道。
慕容辞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萧玦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萧玦,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萧玦。”
“嗯?”
“抱我一下。”
萧玦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慕容辞拥进怀里。
慕容辞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萧玦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抱着他。
长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辞才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走吧。”他说。
萧玦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
“阿辞。”他说。
慕容辞看着他。
萧玦的拇指在他眼尾轻轻蹭了蹭。
“在我面前,”他说,“不用忍着。”
慕容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萧玦,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心疼。
他忽然又靠进他怀里。
这一次,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身子微微发抖。
萧玦把他抱紧,下巴抵在他发顶。
“阿辞。”他轻声说,“我在。”
他没有说别的话。
但他一直抱着他,直到那颤抖慢慢平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只需你一个眼神,我已了然。
入夜,千金坊。
长乐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胡乱画着。
画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人今天没来。
从早上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打烊,他还是没来。
“又没来”她嘀咕着,在纸上又画了一道。
“谁没来?”
门口传来声音。
长乐猛地抬头,就看见沈鹤之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但随即又压下去,故意板起脸。
“哟,沈大人还知道来啊?”
沈鹤之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今日翰林院有事。”
长乐哼了一声。
“有事有事,哪天没事?”
沈鹤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画什么?”沈鹤之问。
“没什么。”
沈鹤之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个男子,眉眼清俊,穿着一袭青衫。
是他自己。
沈鹤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长乐意识到他在看什么,脸腾地红了,连忙把纸揉成一团。
“不许看!”
沈鹤之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公主画的是在下?”
“不是!”长乐把纸团藏在身后,“我随便画的!”
沈鹤之看着她。
长乐被他看得心慌,别开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比本公主还貌美的女子吧,本公主允许你一直欣赏,最好能…”
沈鹤之忽然伸出手。
长乐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捂嘴,连忙往后退。
但沈鹤之的手却没有,而是落在她头上。
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长乐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鹤之。
沈鹤之的目光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长乐。”他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长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叫我什么?”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长乐。”他又唤了一遍。
长乐的脸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鹤之的手从她发顶滑落,轻轻握住她的手。
长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厉害。
“沈鹤之……”她的声音有些抖,“你……你这是……”
沈鹤之把她的手握紧。
“在下想了很久。”他说,“有些话,该说了。”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
沈鹤之的目光认真而坦荡。
“在下每日来千金坊,不是路过。”他说,“是想见你。”
长乐的睫毛颤了颤。
“在下替你整理账目,不是因为银子。”他说,“是因为你想做好这件事,在下想帮你。”
长乐的眼眶微微泛红。
“在下今日没来,不是因为翰林院有事。”他说,“是在想,到底该不该来。”
长乐看着他。
“那……你想清楚了吗?”
沈鹤之点头。
“想清楚了。”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长乐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长乐,”他说,“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心动;在遇见你之后,我没想过心动别人。”
万物皆苦,而你明目张胆的偏爱就是救赎。
长乐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鹤之慌了。
“怎么哭了?”他连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在下是不是吓着你了?”
长乐摇摇头,一边哭一边笑。
“没有”她说,“我是高兴的”
沈鹤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子。”他低声说。
长乐靠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她从沈鹤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沈鹤之看着她,目光柔和。
“哭够了?”
长乐点点头。
沈鹤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长乐看着他,忽然踮起脚。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红得像个柿子。
“这、这是定金。”她说,“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沈鹤之看着她,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回怀里。
低下头,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长乐抓着他的衣襟,闭上眼睛。
千金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沈鹤之才松开她。
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长乐。”他的声音沙哑。
“嗯?”
“剩下的,”他说,“慢慢还。”
长乐的脸又红了。
但她笑着,点了点头。
夜深了。
东厂后院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霍昭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怎么还不回来”他嘀咕着。
“你怎么又来了?”
门口传来声音。
霍昭抬头,就看见容清站在门口,一脸无奈。
霍昭笑了,跳下床,跑到他面前。
“等你啊。”
容清看着他。
“今天等了多久?”
霍昭想了想。
“也没多久,就两个时辰吧。”
容清的眉头皱起来。
“两个时辰?”
霍昭点头,笑得没心没肺。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容清看着他,目光复杂。
“霍昭。”他说。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昭眨眨眼。
“想见你啊。”
容清沉默了。
霍昭看着他,凑近一点。
“容清,”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来看我,我就在家待不住。满脑子都是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也不是喝也不是,感觉少了你哪哪都不是,诶你也知道我也是苦命的娃呀。”
容清的睫毛颤了颤,被他这番苦,弄得我心揪揪的痛。
霍昭又凑近一点。
“我爹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我都知道了。”
容清的眼神微微一动。
霍昭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我爹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说,“我知道他该死。可是他还是我爹。”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容清,”他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只有你了。”
容清的心揪了一下。
他看着霍昭,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忽然伸出手。
落在霍昭头顶。
霍昭抬起头,看着他。
容清的目光清冷依旧,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在。”他说。
霍昭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抱住容清,把脸埋在他肩上。
容清的身子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霍昭背上。
一下,两下。
霍昭抱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容清。”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别不要我,就能不能疼疼我吗”
容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只能看见一个发顶。
“霍昭。”他说。
霍昭抬起头,看着他。
容清的目光认真。
“我不会。”他说。
霍昭愣住了。
他看着容清,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唯一的温度。
然后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容清,”他说,“你真好。”
容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
霍昭看着他,忽然踮起脚。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容清愣住了。
霍昭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容清,”他说,“我喜欢你。”
容清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霍昭,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伸手。
扣住他的后颈。
吻住他。
霍昭瞪大了眼。
但只是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吻很轻,很短。
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容清松开他,看着他。
霍昭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容清。”他唤道。
“嗯?”
“你方才亲我了。”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凑近一点。
“那你就是答应我了。”
容清看着他。
霍昭笑得像只偷到糖吃的猫。
容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
但霍昭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又扑进容清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容清,”他说,“我好开心。”
容清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
“嗯。”他说。
窗外,月亮又圆了几分。
这一夜,有人确定了心意,有人许下了承诺。
还有人,在深夜里相拥,谁也不肯先松开。
摄政王府。
慕容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
萧玦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阿辞。”
“嗯?”
“好些了吗?”
慕容辞睁开眼,看着他。
萧玦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温柔。
慕容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玦。”他说。
“嗯?”
“谢谢你。”
萧玦愣了一下。
“谢什么?”
慕容辞看着他。
“谢谢你在我身边。”
萧玦的心软成了一团。
他把人抱紧,脸埋在他颈窝里。
“阿辞。”他的声音有些闷。
“嗯?”
“我会一直在的。”
慕容辞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