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跑了几个时辰,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京城外,安顺不免紧张起来。
好在他家是在城郊,位置相对偏僻,周遭邻里关系也不太好,少有人关注他们孤儿寡母。
过去了这么些年,不知道他模样变化这么大,母亲是否还认得他……
安顺虽然忐忑,却还是坚定的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间熟悉的小屋。
此时正是饭点,烟囱里飘出一阵白烟,空气中都带着简朴的饭菜香味。
“娘,吃饭了。”
安意梳着简单的麻花辫,头上只有一根木簪,从灶台端着菜出来。
余光里,像是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抬眼看向门外,笑意僵了脸上。
啪——
一碟绿油油的菜砸的地上,汁水四溅,安母闻声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哥……”安意哭着扑上去,兄妹俩抱作一团,低低的啜泣声在小屋里响起。
“哥,你怎么会回来?我真的没想到……我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此与亲人分离,除了探亲日,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安顺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真的还能回到亲人身边,他轻轻推开安意,泪眼朦胧中看向愣在原地的安母。
唇瓣开合,像说什么,却只发出细弱的哽咽,“娘……”
他像是从未长大的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到达了顶峰,泪怎么也流不完。
安母下意识应了一声,直愣愣望着安顺,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踉跄的扶住墙。
安顺和安意吓坏了,连忙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
安母身体不好,受不得大悲大喜,此时情绪还未缓过来,却紧紧握着安顺的手,浑身都在颤抖。
“娘,您缓缓……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安顺轻轻趴在安母膝前,抱住母亲的手。
过了许久,一只手轻柔的落在安顺头顶,如同小时候哄睡他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发丝。
安母哽咽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像梦一样,“娘没事,让娘看看你。”
快十年了。
她的孩子离开快十年了,她们分隔这么久,如今连记忆都还停留在孩童时期。
安顺闻言把头抬起来,安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得那么认真,不由模糊了眼眶。
“……真好,真好,我们安儿从小就眉清目秀,长大了更是好看……就是太瘦了,怎么这么瘦?”
安母把安顺搂进怀里,痛哭起来。
等三人平复情绪,已全都双目红肿,安母冷静下来,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安顺,眼底带着忐忑,“安儿,你是如何回家的?是不是得了恩典,才许你出宫探望?”
安顺攥住了衣角,他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告诉母亲,最终却还是如实托出。
“娘,我是生了重病,被人从宫里扔出来的,或许是上天眷顾,后来一位老猎户救了我。”
省去历经着折磨与痛苦,安顺平静的说出这段话,可血脉相连,安母和安意听完都僵了,又控制不住的哭了一场。
安顺低声安抚两人,“娘,小意,我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却还是想回来看看你们,我很小心的,没有被别人发现……”
安母却瞪了他一眼,沙哑道:“说的什么胡话,我们会怕这个吗?”
不怕是不怕,可日子总要过。
她们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过。
安母握住安顺和安意的手,病了这么多年,那双疲惫沧桑的眼底此刻带着坚决的认真之色。
“不怕,咱们搬家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一家人待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安顺愣了,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安意已经重重点头。
“好,娘和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去哪儿都好,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安顺又哭了,他紧紧握着安母和安意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
当天晚上,三人就收拾好了行李,顺利出城。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京城远些,但安母身体不好,最终三人在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小镇落脚。
这里位置偏僻,三面环山,却依山傍水,颇有世外桃源的安宁之景。
“就在这里吧。”安顺看着陌生的景象,又回头看向面色憔悴的安母。
“好,你决定就好。”安母一手牵住安顺,一手牵住安意,勾唇笑了笑。
安顺得宠那段时间,寄了很多银子回家,安母和安意很节俭,除了日常开销以外,把银子都存了起来。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在青水镇租了一间小院,面积不大,有些老旧,却也够三人生活了。
安母一路颠簸,身体不太舒服,安顺和安意先收拾出一间屋子,让母亲住下,这才慢慢收拾起其他地方。
搬来青水埠的第三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春风吹绿了两岸的草木,安母终于没那么难受了,脸色也好看不少。
一切都是好消息。
安顺最近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整个人沉浸在欢快的情绪里,显得有些亢奋。
院里有口水井,他们吃水都靠这口井,安顺哼哧哼哧舀了一桶水上来,正想提进灶房,却被安意抢先一步。
“哥,我来吧,我有力气。”
安意性格柔柔弱弱的,但这些年照顾母亲,力气确实锻炼出来了。
但安顺还是想自己来,他是哥哥,他应当照顾妹妹的,“小意,还是我来吧……”
安意避开安顺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抿唇笑了笑,“哥,你就休息一会儿吧,手腕的伤才长新肉,折腾坏了我和娘都会心疼的。”
说完,安意提着水桶进了灶房。
安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狰狞的淡粉色伤疤盘踞在清瘦的腕口,像条丑陋的虫子。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用衣袖盖住这道痕迹。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安顺有时会觉得恍惚。
他是真的逃出来了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不,如果在宫里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痛不欲生的噩梦呢?安顺宁愿这样想。
先苦后甜,那些苦是假的。
只有眼前的幸福才是真的。
“对,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可手腕上那道伤痕,总是时不时的幻痛一阵,像是在提醒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