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叶清弦没有烧。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每晚躺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张纸,硌着他的后脑勺。
像一根刺。
他知道那是刘瑾的警告。也知道陆昭尘打断那三个太监的腿,刘瑾一定知道了。
第二天,赫连朔又召叶清弦去弹琴。
这一次,是在御书房。
叶清弦抱着琴走进去的时候,赫连朔正坐在案后批奏章。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君臣二人,和一室的寂静。
“坐吧。”赫连朔头也不抬。
叶清弦在角落的席子上坐下,将琴横于膝上。
弹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弹。
手指落下,琴声响起。
他弹了一首南疆的曲子,不是那首童谣,是另一首,讲的是山间的溪水,林中的鸟鸣,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赫连朔批着奏章,没有抬头。
御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朔忽然开口。
“听说,你和朕的那个侍卫,走得很近?”
叶清弦的手指一颤,琴音走了一个调。
他连忙稳住,继续弹,没有回答。
赫连朔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刀子。
“朕问你话。”
叶清弦停下琴,低下头。
“回陛下,没有。”
“没有?”赫连朔笑了一声,“那为什么他给你送药?”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是奉陛下之命,”叶清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那日在殿上,陛下命他给罪臣解开枷锁。他见罪臣脚上有伤,便让人送了药来。这是他的本分。”
赫连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然后,赫连朔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意味。
“你倒是会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继续弹。”
叶清弦的手指落回琴弦。
琴声再次响起。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陆昭尘没有再出现。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夜里,叶清弦又弹起了那首童谣。
弹得很轻,很慢。每一个音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掏一下,疼一下。疼完了,再掏。
一曲终了。
窗外静悄悄的。
没有哼唱。
叶清弦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笑了。
笑自己傻。
他想起,陆昭尘是宫中的侍卫,想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没说来的时候,就是不能来。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还是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阵风。等一片竹叶落下来的声音。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忽然出现在窗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叶清弦把琴收起来,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不来也好。不来,就安全。
直到第七天夜里,下雨了。
雨很大,哗哗地砸在窗纸上,顺着破了的洞流进来。叶清弦把琴抱到床角,用被子盖好,自己坐在榻边,听着雨声发呆。
这雨声,让他想起南疆。
南疆的雨也是这样,来得急,下得猛,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地响。母亲总说,下雨天别往外跑,淋湿了要生病。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雨声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别的声音。
他侧耳细听。
是哼唱。
有人在哼那首童谣。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可他知道,那是他。
叶清弦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竹林边,浑身湿透,却还在轻轻地哼着。
陆昭尘。
他看见叶清弦出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叶清弦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裳,看着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冲进雨里。
一把抓住陆昭尘的手。
那手冰凉。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抖,“这么大的雨,你会生病的!”
陆昭尘任由他拉着,只是笑。
“没事,”他说,“我身体好。”
叶清弦把他拽进屋,手忙脚乱地找干布,劈头盖脸地给他擦。
陆昭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他擦。
擦着擦着,叶清弦忽然停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陆昭尘湿透的衣襟。
“你这几天,”他的声音很轻,“是不是一直在外面?”
陆昭尘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那块布。
他想说:你傻不傻?下着雨也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陆昭尘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
陆昭尘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头抬起来。
“别哭,”他说,“我没事。”
叶清弦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
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陆昭尘没有走。
两人并肩坐在榻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叶清弦把被子披在他身上,他还是浑身发抖,可嘴角的笑,一直没停。
“笑什么?”叶清弦问。
“笑你。”陆昭尘说,“平时看着冷冷的,急起来还挺凶。”
叶清弦别过脸去。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哪样?”
“冒雨来。”
陆昭尘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你弹琴,就知道你想我了。”
叶清弦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想你了?”
陆昭尘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没说你想我,”他说,“我说我知道你想我。”
叶清弦想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只好闭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
又过了三天,有人来了。
不是翻窗,是敲门。
叶清弦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谁?”
“我。”
那个声音很轻,可他一听就知道。
他跳下榻,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拉开,陆昭尘站在外面。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苍白的脸色,照着他眼底的血丝,照着他嘴角那个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容。
叶清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
陆昭尘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看着叶清弦。
“这几天,”他问,“有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叶清弦摇头。
陆昭尘点点头。
沉默。
叶清弦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青。
“你……”叶清弦开口,“你怎么了?”
陆昭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地,落在叶清弦头顶。
那只手温热,带着一点颤抖。
“没事。”他说。
叶清弦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个颤抖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陆昭尘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他只知道,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时候,他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摊水。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昭尘摇摇头。
他的手从叶清弦头顶滑下来,落在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几天,我不能来了。”他说。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为什么?”
陆昭尘看着他,目光里有叶清弦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盯着。”他说,“盯着我,也盯着你。”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因为那三个太监?”他问。
陆昭尘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看着他。
“你把他们怎么了?”
陆昭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打断了腿。”他说。
叶清弦早就知道了。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们……”他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不该碰你。”陆昭尘说。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落在叶清弦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陆昭尘,看着那张在月光里有些苍白的脸。
他想说:你傻不傻?为了我,值得吗?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陆昭尘会怎么做,和他值不值得没有关系。
他只知道,这个人,为了他,打断了三个太监的腿。
这个人,现在被盯上了。
这个人说,他不能来了。
叶清弦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站在冰凉的地上。脚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是他为他吹过的地方。
“那你……”叶清弦的声音很轻,“那你小心。”
陆昭尘点点头。
他转身,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
他站在月光里,背对着叶清弦。
“叶清弦。”他叫他的名字。
“不管听到什么,”陆昭尘说,“别来找我。”
叶清弦愣住了。
“听见没有?”
叶清弦没有说话。
陆昭尘没有回头。
“听见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叶清弦攥紧了拳头。
“……听见了。”
陆昭尘点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进月光里。
走进竹林里。
走进夜色里。
再也没回头。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发现自己光着脚。
他想:刚才怎么没觉得冷?
接下来的日子,叶清弦学会了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不再响起的脚步声。
等一句再也听不见的“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白天,他坐在窗前,看竹叶一片一片落。落光了,就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晚上,他抱着琴,不弹。
不弹,就不会期待有人听。
不弹,就不会失望。
可有时候,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伸出手,拨一下弦。
“铮——”
一声。
然后,就停了。
然后,他等。
等窗外会不会有回应。
从来没有。
他知道不会有。
可他还是等。
等的不是他。
等的是自己死心。
有一天,小太监送饭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叶清弦没在意。
小太监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
叶清弦抬起头:“怎么了?”
小太监四下看看,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侍卫……出事了。”
叶清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被陛下责罚了。打了板子,关起来了。”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为什么?”
小太监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见着他。”
叶清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太监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碗里的饭什么时候凉的,他不知道。
天什么时候黑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发抖。
从里往外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抖得他握不住拳头。
那天夜里,叶清弦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他。
不管他说过什么。不管有多危险。不管会有什么后果。
他要去找他。
可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儿。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穿上那件最旧的衣裳——那是他从南疆穿来的那件,洗得发白了,可他一直留着。他把琴收好,放在床角。他把那个白瓷瓶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拉开门。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把他拽了回去。
门“砰”地关上。
叶清弦被人按在墙上,嘴被捂住。
他拼命挣扎,想喊——
“别动。是我。”
那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叶清弦愣住了。
他抬起头。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陆昭尘。
他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往上翘着。
“你……”叶清弦的声音发抖,“你怎么……”
“别说话。”陆昭尘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听我说。”
叶清弦看着他。
他的头发乱了,衣裳皱了。他站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可叶清弦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陆昭尘说,“挨了几下,躺两天就好了。”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发青的眼眶。
看着他说话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的样子。
他不信。
他一点都不信。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落在陆昭尘脸上。
那脸冰凉。
“你……”叶清弦的声音哑了,“你疼不疼?”
陆昭尘愣住。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比平时淡很多。
可叶清弦看见了。
“不疼。”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
他知道他在骗他。
他知道。
可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你别动。”叶清弦说。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瓷瓶。
那是他给他送的药。
他一直留着。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些药粉,在手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昭尘。
“伤在哪儿?”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看着他。
“伤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不哭的眼睛。
忽然,他别过脸去。
“背上。”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清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脱衣服。”
陆昭尘没有动。
叶清弦看着他。
“脱衣服。”他又说了一遍。
陆昭尘低下头,开始解衣带。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叶清弦看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上前,伸手帮他。
陆昭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里,那双眼睛很亮。
叶清弦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帮他解开衣带,把外衣脱下来,把中衣脱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伤。
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青紫的一道,肿得老高。有些地方破了皮,血痂黏在衣裳上,刚才脱的时候又撕开了,正往外渗着血水。
叶清弦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道伤,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地,落在伤口的旁边。
没有碰。
只是落在旁边。
“疼吗?”他问。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尘别过脸去,不看他。
可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紧紧咬着的牙关。
叶清弦没有再问。
他把药粉倒在手心,轻轻敷在伤口上。
一下,一下。
每敷一下,陆昭尘的身体就绷紧一下。
可他一声都没有吭。
敷完了。
叶清弦从榻上扯过那床薄被,披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坐着。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陆昭尘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瓷瓶,放在他手心里。
“你的药,”他说,“我一直留着。”
陆昭尘低下头,看着那个瓶子。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傻子。”他说。
叶清弦没有说话。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来,你就打算自己去找我?”
叶清弦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红着眼眶的眼睛,看着那只握过他的手。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叶清弦。”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也是个傻子。”
那夜,陆昭尘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叶清弦让他躺在榻上,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榻沿。
陆昭尘趴在榻上,侧着脸看他。
“地上凉。”他说。
“没事。”叶清弦说。
陆昭尘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你上来。”他说。
叶清弦回头看他。
陆昭尘往里面挪了挪,留出一半的地方。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
叶清弦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躺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窄窄的一张榻,刚刚够躺下两个人。谁都不能动,一动就会碰到对方。
“陆昭尘。”叶清弦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别再为我做这种事了。”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
“听见没有?”叶清弦问。
陆昭尘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头顶的房梁,轻轻地说:
“我做不到。”
叶清弦愣住了。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里,那双眼睛亮得很。
“我做不到。”他又说了一遍,“看着你出事,我做不到。”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转回头,看着头顶的房梁。
然后,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移了移。
碰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
然后,握住了他。
没有动。
只是握着。
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