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风从窗棂里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香气。
谢云舟靠在沈聿寒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可他从来没觉得像此刻这样踏实。
“沈聿寒。”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沈聿寒想了想。
“很早。”
“多早?”
“在王府的时候。”他说,“你端药进来,走路的样子。”
谢云舟愣了一下。
“走路的样子?”
“嗯。”沈聿寒说,“闺阁小姐走路,裙角是不动的。你走路的时候,裙角会飘。”
他顿了顿。
“那是练武的人才会有的步子。”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不止。”沈聿寒说,“还有你递药碗的手。闺阁小姐递东西,是用指尖捏着。你是整个手掌托着。”
他低头看着他。
“那是握刀的手。”
谢云舟忽然笑了。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沈聿寒也笑了。
“嗯,一直在看。”
谢云舟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看着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含笑的唇角。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怎么办?”沈聿寒说,“你是世子夫人,我是病弱世子。满府的眼睛盯着,你说破了,怎么收场?”
谢云舟看着他。
“所以你就忍着?”
沈聿寒想了想。
“也不算忍。”他说,“看着你装,也挺有意思的。”
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嗯。”沈聿寒说,“你装闺阁小姐的样子,笨笨的,挺可爱。”
谢云舟瞪他一眼。
“谁笨?”
沈聿寒笑着,没说话。
谢云舟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
“你才笨。”他说,“明明看出来了,还装不知道。”
沈聿寒点点头。
“嗯,都笨。”
两个人看着彼此,笑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雪球在床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谢云舟醒来的时候,沈聿寒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推开窗往外看。
院子里,沈聿寒正蹲在井边,旁边蹲着雪球。一人一狗,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出去,走到他们身后。
沈聿寒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条鱼。
“你看,雪球抓的。”
谢云舟低头看,雪球面前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甩着尾巴。雪球蹲在旁边,尾巴摇得欢快,一脸邀功的表情。
谢云舟蹲下来,摸了摸雪球的头。
“真厉害。”
雪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沈聿寒站起来,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还带着睡意的眉眼上。
“怎么不多睡会儿?”
谢云舟摇摇头。
“醒了就起了。”
沈聿寒点点头,把手里的鱼递给他。
“拿着,中午炖汤。”
谢云舟接过鱼,看着那条鱼在他手里甩尾巴。
“雪球抓的,让雪球吃。”
沈聿寒笑了。
“它不吃鱼。”他说,“试过了。”
谢云舟低头看雪球。
雪球蹲在那里,看着那条鱼,一脸嫌弃。
他笑了。
“还挺挑。”
两个人把鱼收拾了,中午炖了一锅汤。
汤很鲜,雪球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谢云舟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它嘴边。
雪球舔了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沈聿寒笑出了声。
“我说了,它不吃鱼。”
谢云舟看着雪球,雪球看着他。
然后雪球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碗边,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食。
谢云舟叹了口气。
“这狗,比人还挑。”
沈聿寒笑着,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人喝就行。”
谢云舟看着他,看着他盛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
沈聿寒也喝了一口。
“嗯。”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他们手里的汤碗上。
落在蹲在旁边、一脸嫌弃的雪球身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五月底,田里的稻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山坡上的桂花树也活了,冒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谢云舟每天都要去看那些桂花树,数一数长了多少片新叶子。
沈聿寒笑他,说比看他还认真。
他瞪他一眼。
“桂花树能酿酒,你能吗?”
沈聿寒想了想。
“我也能。”
谢云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不正经。”
沈聿寒笑了。
他也笑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田里回来,坐在院子里乘凉。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庄子染成金红色。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他们身上。
谢云舟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晚霞。
“沈聿寒。”
“嗯?”
“你说,咱们的桂花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沈聿寒想了想。
“听说要三年。”
“三年……”他算了算,“那咱们还得等两年。”
“嗯。”
他忽然笑了。
“等开花了,酿很多很多酒。一年酿一坛,存起来。等咱们老了,慢慢喝。”
沈聿寒看着他。
“好。”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到时候你陪我喝。”
沈聿寒笑了。
“好。”
他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雪球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
两个人笑了。
六月初,庄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沈明。
他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进门就嚷嚷热。谢云舟给他倒了碗凉茶,他咕咚咕咚喝了,然后往椅子上一瘫。
“大哥,嫂子,你们这儿真好。”
沈聿寒看着他。
“怎么又来了?”
沈明叹了口气。
“想你们了。”
谢云舟看着他,觉得他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
“出什么事了?”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要成亲了。”
谢云舟愣了一下。
沈聿寒也愣了一下。
“成亲?”沈聿寒问,“跟谁?”
沈明说了个名字,是他们都知道的,京里一个世家的小姐。
“爹娘定的?”沈聿寒问。
沈明点点头。
“定的。”他说,“下个月就过门。”
他顿了顿。
“我见过她一面。人挺好的,长得也周正。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被定过一门亲。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人,他没见过,也不想见。
后来那门亲没成,因为他去了战场。
再后来,他遇见了沈聿寒。
他看着沈明,看着他眼睛里的迷茫。
“你不愿意?”
沈明摇摇头。
“不是不愿意。”他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这样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谢云舟看了沈聿寒一眼。
沈聿寒也看着他。
然后沈聿寒开口。
“慢慢过。”他说,“一天一天过。”
沈明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沈聿寒笑了。
“不简单。”他说,“可也没什么难的。”
他顿了顿。
“你遇见一个人,想跟他过一辈子。那就过。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吵了架,和好。生了气,消气。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大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沈聿寒看着他。
“变成什么样?”
“会说话了。”沈明说,“以前你可没这么多话。”
沈聿寒愣了一下,然后看了谢云舟一眼。
谢云舟正在笑。
他忽然也笑了。
“嗯,”他说,“有人教的。”
那天晚上,沈明留在庄子里过夜。
他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月亮升起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沈明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日子,真好。”
谢云舟看着他。
“你也会有的。”
沈明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不管她长什么样,我都得娶她。因为她是我爹娘定的,因为她是那家的姑娘,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给他定过亲的人,他早就忘了是谁。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那门亲没成,他不会遇见沈聿寒。
不会从悬崖上掉下去,不会找三年,不会在红盖头底下认出他。
不会在这里,坐在月光下,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握住沈聿寒的手。
沈聿寒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说话。
沈明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
“大哥,嫂子,”他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沈聿寒点点头。
“你也是。”
沈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明天就走。”他说,“回去准备成亲。”
他看着他们。
“等我成了亲,也带她来你们这儿住几天。让她看看,日子还能这么过。”
谢云舟笑了。
“好。”
沈明走了。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两个人,照着那只趴在脚边的狗。
谢云舟靠在沈聿寒肩上。
“你说,他会过得好吗?”
沈聿寒想了想。
“会的。”他说,“只要他想。”
谢云舟点点头。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六月的庄子,渐渐热起来了。
田里的稻子抽穗了,沉甸甸的,压弯了腰。山坡上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更密了。
雪球长大了,不再追蝴蝶了,改追田里的野兔。可它追不上,每次都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趴在田埂上,一脸不甘心。
谢云舟看着它,总是笑。
“傻狗。”
沈聿寒也笑。
“像你。”
他瞪他一眼。
“像你。”
沈聿寒想了想。
“那就都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正在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马蹄声。
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跑来一匹马。
马背上的人,是沈明。
他跑近了,跳下马,脸上带着笑。
“大哥,嫂子!”
谢云舟看着他。
“怎么又来了?”
沈明笑了。
“带人来了。”
他回头,指着官道。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慢慢驶来。
谢云舟愣了一下。
沈聿寒也愣了一下。
马车在院子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穿着素净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温婉,带着几分羞涩。
沈明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他们面前。
“这是内子。”他说,“云娘。”
他顿了顿,看着她。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大哥和嫂子。”
云娘微微低头,行了个礼。
“见过大哥,大嫂。”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进来坐。”
那天晚上,院子里热闹了。
云娘话不多,可很温柔。她帮着谢云舟做饭,两个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沈聿寒和沈明坐在院子里,说着话。
谢云舟一边切菜,一边看着云娘。
她正在洗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以前做过饭吗?”他问。
云娘摇摇头。
“没做过。”她说,“在家的时候,都是下人做的。”
谢云舟点点头。
“那你怎么会洗菜?”
云娘想了想。
“刚才看你洗的。”她说,“就学着洗了。”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云娘也笑了。
“怕什么?”她说,“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谢云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谁不是从不会开始的。”
饭做好了,端上桌。
四个菜,一个汤,摆得满满当当。
沈明看着那些菜,眼睛都亮了。
“嫂子,你做的?”
谢云舟点点头。
沈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云娘也夹了一筷子,然后点点头。
“好吃。”
谢云舟笑了。
他看着沈聿寒,沈聿寒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是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还剩最后一坛。谢云舟拿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沈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酒?”
“桂花酒。”谢云舟说,“自己酿的。”
沈明又喝了一口。
“好喝。”
云娘也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有点辣。”
谢云舟笑了。
“第一次喝都这样。”他说,“喝惯了就好了。”
云娘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有咳。
沈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学得快。”
云娘看了他一眼。
“跟你学的。”
沈明愣了一下。
谢云舟和沈聿寒都笑了。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四个人,照着那只趴在脚边的狗。
喝着酒,说着话,笑着。
夜深了,沈明和云娘去客房歇息。
谢云舟和沈聿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高兴吗?”沈聿寒问。
谢云舟想了想。
“高兴。”
沈聿寒看着他。
“为什么?”
谢云舟靠在他肩上。
“因为有人了。”他说,“不是只有咱们俩了。”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他揽紧了。
“嗯,”他说,“有人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田里看了看。
沈明和云娘跟在后面,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稻田,看着山坡上那些桂花树,看着那几间瓦房,那一圈篱笆。
云娘忽然说:“真好看。”
沈明看着她。
“喜欢?”
云娘点点头。
沈明笑了。
“以后咱们也找这么个地方。”
云娘看着他,也笑了。
“好。”
谢云舟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个。
看着他们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和沈聿寒,也是这样。
在阳光下,看着彼此,笑着。
他转过头,看着沈聿寒。
沈聿寒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
可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真好。
——嗯,真好。
沈明和云娘在庄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一起下地,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云娘跟着谢云舟学了很多东西,学做饭,学腌菜,学怎么种地。
她学得很慢,可很认真。
谢云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会。种地不会,做饭不会,连生火都不会。庄头老头教他,沈聿寒也教他。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会。
现在,他也能教别人了。
他看着云娘,忽然笑了。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云娘点点头。
“嗯,不着急。”
走的那天,沈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
“大哥,嫂子,”他说,“谢谢你们。”
沈聿寒摇摇头。
“谢什么。”
沈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我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云娘一眼。
“以后,我们也这么过。”
沈聿寒点点头。
“好。”
云娘走过来,看着谢云舟。
“嫂子,谢谢你这几天教我。”
谢云舟笑了。
“没教你什么。”
云娘摇摇头。
“教了很多。”她说,“教我怎么慢慢来,教我怎么不着急。”
她顿了顿。
“我会记住的。”
谢云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很多年前,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他笑了。
“去吧。”他说,“好好过日子。”
沈明和云娘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谢云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沈聿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舍不得?”
谢云舟想了想。
“有点。”他说,“可更多的是高兴。”
沈聿寒看着他。
“高兴什么?”
谢云舟转过身,看着他。
“高兴他们也会过得好。”
沈聿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嗯,”他说,“都会过得好。”
风吹过来,吹过院子,吹过田野,吹向远方。
雪球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
尾巴轻轻地摇着。
六月的阳光落在四个人身上——两个人,一只狗,和那些看不见的祝福。
日子还很长。
很长很长。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