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扫了司徒翼所有的兴质,却还是悻悻的说:“月亮不会没的,你是三岁小儿吗?只是看不到了,晴天的时候还是一样的亮。”
沈凝青朝着他眨眨眼睛,心知他听懂了,一笑:“月亮还会在,可我不是月亮。”
他笑的好看,应着月光更是美的真像个小神仙,司徒翼眯了眯眼睛,明显感觉,他在京城好不容易张身上的肉这几日又没了,棱角分明的侧脸没什么血色,本就立体的五官瘦下来后眼窝深陷,显得很是疲惫,却还是俊朗的让人移不开眼。
“你……还有多少时日?”司徒翼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凝青一愣:“谁知道呢?好生养着,或许是两年,你若是老气我,也就一年不到了吧。”
明知他在开玩笑,可司徒翼还是认认真真的接了一句:“那日后我不气你了,你就在王府,在二公子的屋里好好养着吧。”
沈凝青是从来不怕他阴阳怪气,可提到了夜晚堂,还是神色一暗:“你还是气我吧,不抓紧气,往后就气不着了。”
司徒翼没理他的话:“我同我父亲说了,司徒家各处的生意,都派了人去寻郎中,把所有好的都给你请来,我不信还捞不回你。”
“好啊,如此,多谢。”沈凝青应和着他,不再多言,靠着树有些迷瞪,慢慢的就睡了过去。司徒翼身上保暖的都盖在了他身上,生怕那凉风吹得猛了,太早的要了这人的命,瞧着他睡得香甜的侧脸,拧着眉,不知该如何。
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很不真实,好像没有心似的,不知人间乐,也不看世人苦,真像个神仙,悄悄的来人间看一眼,最后再悄悄的离开,不留痕迹,无人记得。
月亮会消失。
沈凝青要死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把自己的生死大事说的像是茶杯里少了些茶叶似的。
这是司徒翼最不愿意面对的,虽然他早几个月就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不愿意面对。
他身体里有蛊虫,日日在啃食他的心脏,哪怕是白天,也经常疼出一身冷汗,他没了内力,丹田受损,气息都要比常人短一些,气短,头疼就免不了,他在寒亓尔走的一趟,屠城的战役他一人放了几乎半身的血,现在脸色还是惨白,他在和华碧海打的时候被砸着内力的笛声的音波震坏了五脏,但还是撑着没动,为身后的司徒翼挡下所有的伤害。
沈凝青不是没有心。
他有,而且会疼,只是他不说。
他没有心怀大志,他心中没有家国天下,也没有一方土地,只有一个夜晚堂,就连司徒翼,也没有占多大的分量。
这司徒翼是一直知道的,但他不怪他,在沈凝青落魄的时候,他没有施以援手,在他独自寻找消息的时候,他也没有帮过他,在他艰难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更没有把他搂到怀中。
他没有给他避风的港湾,没有为他雪中送炭,他们的感情是对等的,不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不是干柴烈火的爱情,只是单薄的友情。
他们是知己,是挚友,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沈凝青没有瞒着他什么,只有他一人知道他没有了武功,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快要死了,也是他一个人,在独自承受着这份痛苦,绞尽脑汁,却无能为力。
司徒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不公平。
他受伤了会告诉他,有办不成的事情会告诉他,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人也会告诉他,但凡是好事,不会少了他,可但凡是坏事的,就只有他知道。
当然不公平。
可有什么不公平的?
沈凝青就是把一切的温柔都给了夜晚堂,只让他见到他的好,就算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了司徒翼,让他和他一起承担,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终究是不同的,沈凝青有对待每个人的方式,于夜父,可以懂事聪颖,替他分忧,于夜母,可以儒雅孝顺,于夜明皓,做足了一个好弟弟该有的一切,于夜晚堂,可以出谋划策做足了一个完美的爱人,于赵绵柔,可以是挚友,如亲哥哥一般以命相护,于他,也是做足了一个挚友该做的所有,不瞒不骗。
如果他像瞒着夜晚堂一样的瞒着他,他们也不会交心至此,这是他乐意的,没什么不公平的。
他们,本应如此,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有了这份因,就要成的起他的果,他如今如此的痛苦,都是从夜晚堂出征的第一年,他翻了王府的墙去看沈凝青开始的。
次日清晨,两人回京。
村子并不远,但进了城,还是到了要午饭的时辰,夜晚堂早早的接到了消息,下了朝,就到乾坤殿等着,定了雅间,可总觉得坐着等不舒服,就索性站到了乾坤殿的门口,后来,不自觉的往城门的方向走。
司徒翼在马车上打着哈欠,沈凝青掀起帘子一角,瞧着外头的人:“以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感觉,京城好乱,好吵。”
“那就别回来了,京郊的庄子你不是要吗?随便去住啊。”司徒翼挣开了一只眼睛瞧着他,冷哼了一声:“你是在看京城人闹,还是在找二公子?”
沈凝青勾勾嘴角:“夜晚堂来了,停车吧,咱们走过去。”
马车停了下来,司徒翼又闭上了眼睛:“祖宗,您能躺着就别溜达着了,让二公子上车吧,我闭眼,保证什么也不看。”
话音未落,夜晚堂就上了车,沈凝青却还是朝着外头看着,眯着双眼睛,夜晚堂坐过去搂着他,贴着他的耳边问:“瞧什么呢?”
沈凝青把帘子掀开的大了些,指着一处,说:“你瞧那个蒙着脸的女孩子,是不是赵家二姑娘?”
夜晚堂凑过去顺着他指的看,眨了眨眼睛:“裹得太严实了,认不出……但确实像像,二小姐,叫啥来着,怎的出门连个丫鬟都不带。”
司徒翼此时也睁了眼:“不对劲啊,官家小姐出门带俩丫鬟都是少的,怎的一人出来?”
沈凝青抿抿嘴:“我瞧着也是,虽说已经冷了,但也不至于捂这么压实,之前出门都是带着他那表哥林清云的,今日一个人出来……我瞧见她是从那里出来的,司徒,哪是谁家的府邸?”
司徒翼凑过去贴着夜晚堂:“噢,这个啊,是去年新调进京里的一个五品大学士,还挺安分,就是贼抠门,那银子都恨不得镶在身上不让人使,吃穿用度却是不亏着自己,只是苛待下人朋友。”
他斜着眼笑着:“可见着比三公子还抠门儿的了。”
沈凝青白了他一眼:“之前四妹妹就说,她家二姐姐喜欢上了一个五品官儿家的公子,该不会就是这家吧?”
“诶呦那可不成。”司徒翼让马车往前开了开:“那大学士能从地方做成京官儿,自然是有本事,可他那嫡子我是见过的,不学无术品行不端,整日露宿花街柳巷,吃喝嫖赌样样都占。再说了,哪怕是个被退过亲的庶女,那也是丞相家的女儿,就是进宫也是够的,还能嫁给一个五品芝麻官了?”
沈凝青一挑眉:“花街柳巷?总有个常去的青楼吧,可有相好儿的?”
“呦呵,你也有对窑子感兴趣的时候?”司徒翼笑着,对上夜晚堂的眼睛:“那自然是全京城最大的醉仙楼啊,那里的姑娘小倌儿个个长得的如花似玉的,还有一半多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惹得很多文人墨客都爱去那里吃饭玩乐。”
“有没有相好的倒还真不知道,今晚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夜晚堂把他推到一边,嫌弃的说:“你还进过青楼?”
他笑着一把搂上夜晚堂的肩膀:“我没相好的嘛……人得生活,老憋着会出事儿的。”
沈凝青狠狠的瞪了一眼他的手:“醉仙楼的阁主是个男的,用不着你去出卖色相,我自己打听吧。”
司徒翼立马松开了夜晚堂,问道:“你……你要去青楼???王爷,那你得跟着他啊,内帮女的男的的可太狠了,他进去,能被人生吃了。”
三人去了乾坤殿,吃到一半,司徒琦带着南宫天临和夜子睿来蹭饭,吃完,两人一起把南宫天临送回了皇宫,夜晚堂被皇上留了下来,之后还宣了李敬民进宫,不知是什么原因。
沈凝青让司徒翼带着孩子们先回王府,他不放心赵绵柔,去了恭王府。
她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看到沈凝青就乐了,留着他吃了饭,沈凝青仔细检查了她每天的菜色:“你啊……到底还是贪嘴了,注意些吧,为了孩子好。”
赵绵柔啃着肘子,油滋滋的嘴朝他笑着:“没事没事,沈哥哥在,我就是再多吃两口也没事。”
沈凝青无奈的瞧着她:“罢了,你心里有分寸。妇人生产,就相当于跑了一趟鬼门关,处处要谨慎,你却这般不当回事,最近怎么样?”
“我谁都没告诉,等坐稳了再说吧,省的兴师动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