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青皱着眉,却没拦他。
夜晚堂来的很快,看样子是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告知了乾坤殿易主的事,他脸色有些着急:“什么意思?青儿,你不回来了吗?你不要乾坤殿了吗?”
十一个人在等着他的回答。
“我一定会回来的,但我不能保证我不在的日子里乾坤殿的权利会不会偏移,能力会不会减退,会不会被人取代,夜晚堂,他需要一个合格的管理者,而我,只信得过你。你愿意帮我吗?”他的眼神真挚,好像考虑的真的是这些似的。
夜晚堂一向拒绝不了沈凝青的任何要求,点点头:“愿意。”
“那你们交接吧。”说完,走了出去,走到后花园,捏着一朵海棠花发呆,海棠的汁液浸润在手指上,染红了一片手指。
“主上......”老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向圆滑奸诈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颤抖,但很快也调整好情绪。
沈凝青的脸似乎迎着阳光更加苍白,几乎毫无血色,但还是轻轻挤出了一个笑,朝着他,他才说出话,开口想叫殿主,但看到他空挡的腰间,出口却变成了一声陌生的:“沈公子。”
沈凝青听到了这个称呼,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大总管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紧紧盯着沈凝青的样子,缓缓道:“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日后若是对哪家姑娘动心,那一定很有趣。”
沈凝青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半晌,才答道:“现在想想,确实有趣。”
大总管似乎是没想到他说的这么快,里头的九人已经尽数追上来,大总管点点头,朝后退了一步,并入人群里,拱手抱歉,十人一齐跪下,沈凝青看着,点点头。
直到他的马车远到完全听不到声音,几人也没起身。
乾坤殿的规矩,殿主的全部命令,都要遵守。
夜晚堂到了傍晚才回来,腰间一已经挂上了乾坤殿殿主的腰牌。
他全部的高兴在看到沈凝青的一刻挥散掉。
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了。
沈凝青给司徒翼留了一封信,大概是告别,叫他辅佐夜晚堂,也留了一本书,是他亲笔总结的阵法内容,是他喜欢的东西,够他研究很久,免去不必要的悲伤,给赵绵柔和李敬民留了信,也差不多的内容,给苗铂金留了五本书,够他学习很久,辅佐夜晚堂很久。
他把王府走了一圈,看着这里熟悉或者陌生的一草一木,目光留在朝阳院的那棵大松树上。
多看了两眼,穿过月亮门,进了沈府,两座空府,安静的可怕。
墨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沈凝青,眼中尽是不舍,他轻轻走过去蹲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墨玉,我走后,你便跟了夜晚堂,随他调遣,见他如我。”
他依旧是那么强势,容不得墨玉,乾坤殿反抗,也容不得夜晚堂反抗,把这一切都交给了他。
消息传的很快,整片大陆的乾坤殿全部闭门三天。就连北界,也都安静了不少,就在这整片大陆都安静了不少的时候,沈凝青离开了。
他本想用小九扮成他的样子在京常生活,可把乾坤殿交出去后就没有立场下达命令了,也就作罢,离开就离开吧,皇上也不会很在意他一个孑然一身的人的去向。
秋风起,轻轻的吹着沈凝青微薄的青衫,有些东西,好像就这样消失在风中了。
类似于亲情,友情,爱情,类似于承诺,话语,慰藉,类似于谈笑,或是耳鬓厮磨,存在的或是存在过的,都消失在泠国的这个微凉的秋日里。
而沈凝青,也消失了。
此时,他才忽然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救赎和在一起,只是每个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命里。
就像夜晚堂于沈凝青,一直比命重要,可此事之后,虽然他还是被小心点放在心里,可却再也没有机会待在身边了。
头走,夜晚堂揽着沈凝青的肩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座京城。
城墙很高很高,能远远的看见巨大的皇宫犹如一座盘龙休眠在京城的中央。能看见夜府在城东矗立,能看见朝阳院那棵巨大的松树。
晚秋的冷风吹得夜晚堂打了个寒颤,他紧紧的搂着怀里的沈凝青,耳力极佳的二人听着守城侍卫的窃窃私语,是在说沈凝青如何如何勾引着夜晚堂不问朝事,又是如何与他做着亲密的动作,说着私密的话。
即便从没有人听到过。
“青儿。”夜晚堂哑着声音喊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沈凝青抬头看他,见他的眼底蓄满了泪水。
离别啊,于他们来说还是太痛苦了。
“走吧。”他轻声说着:“去养好你的身体,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去闯出你的人生。”他忽然笑了:“这硕大的京城,配不上我的好青儿。”
沈凝青走的第一天,夜晚堂下朝回来,老远就看到王府前的守卫不见了,他皱着眉吩咐马车加快脚步。
安静。
王府如往常一般一片寂静。
如果没有浓重的血腥味和一地的暗卫尸体的话。
乱,非常的乱,这里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斗。
乱到他来不及把死亡咂摸出味道,就要去想活着的人。
不知道夜晚堂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的内院,有时怎么看到一个白衣背影正一刀捅进了他父亲的心窝。
满眼都是血,尸块,烂肉,破碎的衣裳和尸体。
那白衣声影似乎是杀手的头目,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夜晚堂,歪着头轻轻一笑:“哥哥回来的好早,我还没办完事。”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沈凝青。
是易容。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易容,哪怕眼底许满了泪水,哪怕面前是父母的尸体,他也还是往前走,走到了沈凝青面前,扯住他的脸,狠狠一拉。
什么都没有落下来。
换颜术。
是墨先生教过的,但他没学会的换颜术吗?控制面部肌肉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天衣无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可是。
可是这人的衣裳就是他走时穿的,身量体型也都是他的,甚至......甚至在颈窝处还有一排浅浅的牙印,那是他昨夜留下的。
他忽然烦躁的抓了抓头,抽出佩剑想与沈凝青扭打,但发现今日的剑格外的沉手,他几乎要抬不起手,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内力一点都提不起来,丹田一连力气都没有,他把剑扔到地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到底是谁?”
面前人轻笑一下:“我们早上还在接吻,你现在就不认得我了?好生薄情。”
“闭嘴!!”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蓄满了泪水:“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青儿!!”
“那次大营的毒其实是我让人下的,只是为了博得你的同情和将士们的认可。”
“屠城那次的毒其实我也能解开,只是我不想。”
“在夜家的每一天都让我很不舒服,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从来未对你动过心。”
“夜晚堂,别怪我,我想活命,我想掌握权力,我想要正常的人生,义父义母死了后,你也很快就会去找他们,别怕,大哥哥一家也会去陪你,你若是喜欢,司徒翼一家也会去陪你,你还想要谁,你说,李敬民吗,赵绵柔吗,南宫天临南宫朔吗,他们都会去陪你,你并不孤单,我会替你,孤单的活下去,等我恢复好了身子,我会坐上皇位,百年之后,我也去陪你,好不好?”
他的话很温柔,却句句残忍。
夜晚堂几乎是懵的,他不明白眼前人在说什么,陪谁?他吗,他要杀了他吗?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人。
他的胸口忽然剧烈的疼痛,疼的他眼前发黑,面前人用剑刺进了他的前胸正中央,不在心脏的位置,他猛地抬头想要问一问为什么不直接一箭穿心,可还未开口,剑从那人手里滑落,他似乎是吃痛的揉着手腕,夜晚堂低头瞥到地上掉落了一枚铁蛋子。
之后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嗓子的刀割一般的疼,胸口更是剧痛难忍,但几秒钟过后,记忆蜂拥至脑海。
他疯狂的捶打着床板,外头的人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主上,节哀。”
节什么哀,谁死了吗。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夜老将军和夫人已经过世了,我们及时保住了夜府,夜大少爷一家无恙,我们到的时候,王府上上下下除了您,无一活口,就连马厩里的马都被割了喉。另外,司徒家与恭王府也遭到了袭击,但人无事,只是死了一些侍卫和我们的人,宫里暂且无恙,皇上已经把夜老将军的兵符收回,您手里的十万人也被收回,只剩十五万的夜家亲兵。”他顿了顿:“东南方向小国作乱,皇上念及您家中出事,暂缓出兵,就定在......一月之后。”
来的是大总管楚紫冥,夜晚堂费劲的消化这他话里的信息,片刻就想明白了,冷笑一声:“出兵?给了我多少兵?”
楚紫冥眼神暗淡:“皇上说京郊大营的兵要守着京城,就从柳煜川手底下调出了......一万人,跟随您出征,那一万人我们查过了,全是老弱病残,本该退伍的将士,皇上这是......”
“这是觉得我没用了,想要我的命。”夜晚堂冷笑连连::“他明明可以有更优选,李敬民也可以出征,宋浩然也可以带兵,偏偏选择了我,还不让带夜家亲兵,给了我一支那样的队伍,咳咳......想要我的命,都想要我的命!”
楚紫冥没说话,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刺激他什么,沉默半晌:“老将军和夫人的尸首就停在前厅,您若是想看就去看看。”说罢,起身要走。
“慢着。”夜晚堂忽然冷下脸收起了笑容:“那日出事,是你们救了我?”
“是。”他回过头,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
“那你们可看见了杀手是谁?”
“……看清楚了。是沈凝青。”他实话实说:“但也有可能是易容术或者换颜术!”
“不是的。”夜晚堂绝望的闭了闭眼,忽然感觉好累:“就是他,我熟悉他的身法,身形,就是他无疑。”甚至连脖颈处的吻痕和牙印都一样,这是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不会有人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我们已经去调查了,但跟丢了只能判断他也是往东南方向走的,我们推测他很可能是去找墨先生为他护法。”
“所以东南一战我一定要去,我要亲自问问他,究竟为何要做这种事。乾坤殿会派人保护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您的每一场战场,乾坤殿都派了大量的人守着您,稍有不慎便出手护您平安。”
语罢,又想了想:“他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