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面孔如轻烟般消散,尖锐如锥刺的疼痛也稍稍缓和了几分,云睿渊微微喘息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刚从一场生死边缘的挣扎中逃脱。他缓缓抬起双眸,对上云献帝那如鹰隼般探究的双眼。
“启禀… 启禀皇上,草民并未想起什么,只是草民身子不大好,方才突然头痛,在皇上面前失仪,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云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与颤抖,像是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云献帝紧紧盯着云睿渊的神色,眼前人儿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仿若冬日里的残雪,毫无血色。然而,那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惶恐或是惴惴不安的痕迹。云献帝太了解云睿渊的性子了,他深知云睿渊绝非一个善于伪装、随意妄言之人。此刻,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云睿渊,云献帝心中已然基本确信,自己眼前的云睿渊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希望渊儿回京时,能想起朕是谁。” 说完,云献帝冷冷地瞥了眼云睿渊身后的玄夜,而后缓缓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回走。
云献帝走回到华宇煊身前站定,目光看似关切地对华宇煊说道:“此去路途遥远,渊儿身子一向不好,爱卿路上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那声音听似温和,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华宇煊抱拳躬身,恭敬地回应道:“臣遵旨。” 说话的口气,仿佛真的只是因着云献帝的这一句叮嘱,他才会去多关注云睿渊些。云献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华宇煊的肩头,正欲抬步往自己的车辇走去,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缓缓收回了脚步。
云睿渊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云献帝,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走到华宇煊那里,背对着自己与华宇煊说着什么。忽而,他看见云献帝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看向自己。
云献帝并未回身,而是依旧背向着,只是扭头回首,用眼角那冰冷的余光,冷冷地扫向身后不远处马车旁的云睿渊。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云睿渊的心底猛地蹿起,如同一把锐利的冰刀,直直地刺入他的骨髓。这股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他的双脚却像是被死死钉在了地上,生了根一般,一丝一毫都挪动不了。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道扫向自己的冷寒目光,无论如何都移不开双眼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云睿渊突然感觉,眼前望着的这个背影和姿势,竟是如此的熟悉。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这道目光猛地撞开了一条缝隙。
云睿渊仿佛瞬间置身于一座宏大而阴森的宫殿之中,殿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云献帝就站在殿前那高高的高台上,以同样的姿势,同样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宫殿的地上,好似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人,可云睿渊的视线却好似被一层迷雾所遮挡,怎么也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样。他的眼中,能清楚看到的,只有高高在上、如同魔神般的云献帝,以及那满眼令人心悸的血红。
云睿渊的头一阵剧痛,好似有无数把钢针,同时刺入他的脑海。痛得他忍不住呻吟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栽去。
玄夜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云睿渊那颤抖的身体。云睿渊无力地靠在玄夜身上,双手死死地捂住头,他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此刻变得如同白纸一般惨白。满额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浸湿了衣领。
云献帝在看到云睿渊这痛苦表情的那一刻,第一时间竟然转回头去看华宇煊。只见华宇煊脸上表情淡然冷漠,只是静静地望向马车方向,好似此时在他眼前正承受着极端痛苦的云睿渊,与自己毫无干系。
然而,云献帝并不知道,华宇煊那双被他掩藏在广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皮肉之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掌心,可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抑住内心那如汹涌波涛般的心疼与愤怒。
云献帝似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微微勾唇,扯出一抹残忍而又冷漠的笑容,说道:“朕看渊儿身子好似不大好,不知是不是病得越发严重了,爱卿可带了随行府医,还是让人给他看看吧。” 华宇煊已经收回目光,垂目盯着地面,恭敬地回道:“启禀皇上,马车里有一名随行的府医,他自会照看。”
云献帝 “哦” 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仿佛带着无尽的意味。“哦,时辰也不早了,爱卿即刻动身吧,朕也要回宫了。” 华宇煊赶忙单膝跪地,朗声道:“臣恭送皇上。” 云献帝摆了摆手,在喜公公的搀扶下,缓缓走上车辇。而后,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扬起一片尘土。
直到皇帝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那华丽的车辇和飘扬的旗帜,华宇煊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地,微微有些发麻,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他回身看向马车,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向扶着云睿渊的玄夜点了下头。玄夜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疼到意识不清的云睿渊抱起,轻轻地送上马车。
云睿渊的状态看起来糟糕极了,华宇煊心急如焚,却又满心疑惑,他不知道云睿渊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方才云献帝去找云睿渊时,不让他跟随,所以他并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他看到云睿渊有过一瞬的身体不适,不过很快就恢复了。
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云睿渊紧紧护在怀里,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可他不能,他太了解云献帝的脾性了,他知道,以云献帝的多疑,附近定然有皇帝的人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华宇煊强忍着内心的担忧,脸上表情依旧毫无变化。他走到自己的坐骑旁,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高喊了声:“出发!” 一行人便朝着南城门的方向缓缓而去。
出了城门,又走了十几里地。华宇煊悄悄传音入密给无垠,让他借口排解,脱离队伍,在四周仔细查看一圈,看看是否还有藏在暗处的人。无垠领命后,动作十分迅速,不多时便返回,并告知华宇煊,他已经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了,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周围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都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华宇煊当即勒住马,脚尖轻轻一点,如同一只敏捷的飞燕,直接从马背跃上马车。此次他带的全部都是玄夜和近卫统领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对他忠心耿耿。此刻,只要没有别的眼睛窥视,华宇煊便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他轻轻进了马车,小心地压好车帘,生怕有一丝冷风钻进来。一进马车,他就看见云睿渊闭着双眸,静静地躺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对他的进来毫无察觉。云睿渊的衣衫敞开着,腹部以下盖着一条锦被。
马车里燃着安神香,那袅袅青烟,带着一丝静谧的气息。姬无双正在专注地施针,云睿渊裸露的前胸上,已经插了不少银针,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姬无双听见车帘被掀动的声音,只是斜眼睨了下华宇煊,便又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此刻华宇煊的到来,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出发前,华宇煊特地命人在马车四壁和车板下都安放了暖玉,所以马车里面十分暖和。
华宇煊看着云睿渊那依旧惨白如纸的脸色,心中一阵揪痛,忍不住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姬无双:“渊儿怎么样?” 这次姬无双没看他,只是一边专注地施针,一边轻声回道:“暂时还算稳定,我才让他睡下,其他的你们出去说。” 那声音虽然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