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骏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似已陷入癫狂边缘的华宇煊身上。片刻后,何骏用沉稳却又带着几分恳切的声音说道:“王爷,您当真就如此笃定,此事确是太子殿下所为吗?”
华宇煊听闻此言,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如被疾风点燃的烈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相信?我为何不信!当时满朝文武皆指证,我父通敌卖国之事,乃是太子向云景帝亲口进言。况且,云瑞轩自始至终都未曾否认过此事。如今,云景帝已逝,云瑞轩也已身死,你却在此时跑来告诉我,这一切并非他所为,难道不觉得为时已晚了吗?”
提及父亲华正雄,华宇煊被心中无尽的怒火烧得几乎丧失了理智,他的双眼通红,目光中透露出的恨意仿佛能将世间万物焚烧殆尽。
“太子殿下的确已不在人世,可小殿下还在啊,王爷。” 何骏说着,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求,“王爷,我只是一心想将事实真相告知于您。都怪我无能,直至今日,还未能将此事彻查清楚。王爷您不信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王爷当时并不在都城,您所听闻的不过都是他人的片面之词,却为何能全然相信,而不肯听听我所知晓的真相呢?”
何骏微微顿了顿,似是在平复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而后继续说道:“不瞒王爷,我之所以苟延残喘至今,实是因为得知殿下身死的那一刻,我曾面向都城,跪地起誓,定要将此事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给王爷您一个交代,还华大帅一个公道。唯有如此,我才有颜面去九泉之下面见殿下。”
华宇煊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何骏。何骏言辞间的那份恳切,不像是信口胡诌,而且他与自己对视时,目光坦荡,毫无闪避之意。而事实也正如何骏所言,当初自己孤身一人匆忙赶回京城,最先得到的,便是父亲华正雄在狱中自尽的噩耗。
那时,他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求遍朝中重臣,却无一人愿意为他父出头。最后,也唯有旭父念及旧情,向他伸施以援手。
虽然所有消息都是旭父告知于他的,可当时那些朝臣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以及坊间流传的种种传闻,皆指向太子谏言这一说法。难道,如今何骏是想告诉自己,事实并非如此?而且,之前自己确实因为此事,将满心的怨恨迁怒到了云睿渊身上,致使云睿渊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华宇煊心中无比纠结,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说自己根本不想听,也绝不要相信何骏所言。然而,话到嘴边,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却完全变了模样。他听到自己竟对着何骏说道:“洗耳恭听。”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听起来充满了嘲讽意味,可其中所包含的,只有华宇煊自己才深知的那份惴惴不安。
于是,华宇煊听到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版本,一个让他陷入两难境地,不知究竟该信还是不该信的事实。
事发当日,东宫书房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封密函。当云瑞轩和何骏发现它时,两人皆是一愣。随后,他们问遍了东宫上下所有人,却无一人知晓这密函究是何人所放。而那密函里的内容,竟赫然是密报华正雄通敌卖国之事。信中字字句句,言之凿凿,甚至还附上了所谓华正雄与南殇皇族的往来书信内容拓本。
云瑞轩看到密函的那一刻,心中便充满了疑虑。在他心里,如果没有华正雄,便没有如今的云国。华正雄为云国可谓是鞠躬尽瘁,他的两个儿子都已为云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华正雄身为云国的股肱之臣,甚至婉拒了云景帝的封赏,独自一人镇守边陲十几年,这样一心为国的人,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所以,云瑞轩小心翼翼地将密函藏好,并即刻安排何骏暗中调查此事。可就在当晚,他却突然被云景帝紧急宣召至御书房。直至丑时,云瑞轩才疲惫地回转东宫。何骏从云瑞轩口中得知,云景帝的龙书案上,竟然也出现了一封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密函。只不过,云景帝收到的密函里,还夹带了许多封华正雄与南殇皇族往来书信的原本。
云景帝一眼便认出,书信上的笔迹,正是华正雄的。而彼时,南殇也确实正在大举攻打云国边境,且势如破竹,一举夺下了边境五座城池。云景帝为此忧心忡忡,原本还打算调华正雄前去支援的,可皇命还未发出,便发生了这等晴天霹雳般的事情。
除此之外,密函中还附上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证据 —— 云国西南边陲布防图。整个云国,知晓这边防防御图的人,屈指可数,而华正雄恰恰就是其中之一。云景帝龙颜大怒,无论云瑞轩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都充耳不闻。
云瑞轩费尽了唇舌,百般周旋,最终也仅仅让云景帝同意暂时压住此事,先将华正雄从边陲召回,详细询问清楚之后,再做定夺。然而,令云瑞轩始料未及的是,仅仅几个时辰后的早朝,他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夜之间,京中文武百官,甚至连阁老重臣都得知了华正雄通敌叛国的消息。而且,众人皆传言,此消息源自东宫,太子云瑞轩也已连夜将此事及搜集到的证据,呈给了云景帝。
以当时云瑞轩在朝中的地位和威望,纵使有人心存疑虑,可又有谁会忤逆储君之言呢?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众人纷纷口诛笔伐,一致请求云景帝严惩这叛国逆贼。云景帝见此情形,心中更是笃定,此事必定是华正雄所为。
云景帝当即命人将华正雄诓骗回京。待云瑞轩得知消息时,华正雄早已被投入大牢多日。太子急匆匆赶去大牢,却被狱吏挡在了牢门外。那狱吏言辞冰冷,声称云景帝已颁下谕旨,华正雄乃钦犯,如无皇帝手令,不论身份高低,皆不得入内。
云瑞轩无奈之下,只得匆忙入宫请旨。可他还未及踏入宫门,华正雄在太子私下见过后便畏罪自裁的消息,已然传进了刚刚抵京的华宇煊耳中。而那个拦下云瑞轩的狱吏,竟在当日休职后,莫名因醉酒坠入河中,溺毙身亡。
整件事情,从始至终,环环相扣。在将华正雄成功构陷成通敌卖国的逆贼,并在将其置于死地的同时,还巧妙地把所有罪责,都扣在了云瑞轩头上。这一系列动作之迅速,下手之狠辣,让华正雄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申辩一句,便含冤身死,也让太子云瑞轩百口莫辩,有苦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