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噬心起杀机,万寿山前置死局
江湖上的流言,已经到了让柳无生彻底无法忍受的地步。
一开始,还只是暗巷私语、茶寮悄谈,到后来,连寻常百姓走在路上,都敢指着风家堡的方向指指点点。从前提起他柳无生,人人尊称一声武林盟主,敬畏有加;如今再提,只剩“魔头”“屠夫”“狼子野心”之类的字眼,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什么一夜连灭七门,什么用活人修炼邪功,什么私通外敌出卖中原,什么早已暗中挖好地宫、铸造龙袍皇冠……桩桩件件,都把他描绘成一个嗜血残暴、图谋江山的巨奸。
柳无生起初还能强压怒火,摔杯子、杀下人、封言论、堵渡口,可越是压制,流言越是疯长。到最后,整个江湖仿佛都在等着看他倒台,连原本依附风家堡的中小门派,都开始暗中观望、左右摇摆。
他坐在风家堡那间终日阴沉的书房里,听着属下一遍又一遍上报江湖动向,指节捏得发白,胸口那股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群愚民……一群愚民!”
他猛地一脚踹在桌角,上好的梨花木桌腿应声开裂。
他比谁都明白,名声一毁,人心就散;人心一散,霸业就空。
再这么拖下去,不用朝廷动手,不用江湖正道围剿,他自己就会被这漫天流言拖垮。八大门派的老家伙们虽然还在一条船上,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为了自保,转头把他卖了。
想让所有人彻底闭嘴,再也不敢议论他、编排他、背叛他,只有一条路——
尽快推翻当今皇上,自己登基称帝。
只要坐上龙椅,手握皇权,一言九鼎,他说自己是侠义,天下人就不敢说半个不字;他说那些灭门是替天行道,史书就会照着写;他说所有流言都是污蔑,天下人就必须信。
皇权,才是最硬的靠山。
可谋反称帝,不是揭竿而起就能成的,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要有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一击即中;
地利,要在有利于动手、有利于埋伏、有利于撤退的地方;
人和,要心腹到位、兵力到位、接应到位、宫中内应到位。
三者缺一,都是死路一条。
柳无生在书房里踱了一圈又一圈,眼底猩红,焦躁如焚。
天时在哪里?地利在哪里?他苦苦等待的契机,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压力逼疯的时候——
“盟主,紧急密报!”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通报,声音都在发抖。
一名黑衣暗卫如同鬼魅一般掠进书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函,头死死贴在地面:“皇宫内线传来绝密消息,事关重大,请盟主过目!”
柳无生眼神一厉,一步上前夺过密函,指尖都在颤抖。
他撕开火漆,匆匆扫了一眼,目光在几行字上反复停顿。
越看,他呼吸越急促;
越看,他眼底的焦躁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狂喜。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当今皇上,一个月后,将启程前往万寿山清凉宫避暑。
柳无生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时……
地利……
人和……
这不就全都来了吗!
他太清楚万寿山清凉宫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皇家离宫,建在山中,环境清幽,名义上是避暑静养,根本不是皇宫那种重兵把守的重地。为了不扰民、不显铺张,每次皇上前往避暑,随行禁军人数有限,外围布防松散,内部警戒也远不如皇宫森严。
更重要的是——
他在宫中、在禁军、在礼部、在内侍省安插的那些眼线,这几年已经悄悄布成了一张网。有这些人在,皇上的行程、路线、护卫轮换、起居规律,对他而言几乎是半透明的。
在京城皇宫动手,目标太大,变数太多;
可在万寿山清凉宫动手——
简直是上天送到嘴边的肥肉。
只要在万寿山埋伏,趁皇上避暑、护卫松懈、远离京城中枢的那一刻,突然发难,一举控制皇上,甚至直接斩草除根,再以清君侧、除奸佞为名,顺势带兵入京,拥立自己登基。
大事成矣!
柳无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脸上第一次露出近半个月来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阴冷、疯狂、带着志在必得的狠戾。
“来人!”
“属下在!”
“立刻以盟主密令,召八大门派前任掌门面见!一个时辰,风家堡密室,迟到者,以叛盟论处!”
“是!”
暗卫不敢耽搁,飞速退下。
八大门派前任掌门,都是当年和他一起沉浮、一起分利、一起手上沾过血的老狐狸。他们知道柳无生的野心,也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这些人老谋深算,武功高,威望重,是他这次起事最核心的武力支柱。
一个时辰后,风家堡最深处、戒备最森严、从不许外人靠近的密室之内。
灯火昏暗,九个人围坐一桌。
主位上,柳无生;
其余八位,正是八大门派的前任掌门。
人人面色凝重,眼神深邃,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柳无生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皇上一个月后前往万寿山清凉宫避暑的消息,扔在了桌上。
“诸位,”柳无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狠劲,“我们等的时机,来了。”
他起身,指向身后一幅简略的山川行宫图,指尖重重一点万寿山清凉宫。
“这里,守卫松散,远离京城,皇上避暑,随行必不会过多带重兵,正是我们一击必中的死地。”
“我的计划很简单——”
“一,沿路分批埋伏,装作山匪、散客、香客,逐步靠近清凉宫;
二,宫中、随行禁军之中,我的人会配合制造混乱,故意调开防卫;
三,起事信号一起,八位掌门带领各自精锐死士,直冲行宫,控制皇帝;
四,事成之后,立刻对外宣称皇上遇刺,我以武林盟主身份带兵入京,平定叛乱,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他每说一句,密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八位前任掌门听得眼神闪烁,有紧张,有激动,有忌惮,有贪婪。
成了,他们就是开国元勋;
败了,就是诛九族的反贼。
可事到如今,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
柳无生把路线、时间、暗号、接应点、人手分配、兵器粮草、信号指令……一桩桩、一件件,详详细细、清清楚楚地布置下来。
谁负责前路埋伏;
谁负责切断行宫与外界的传讯;
谁负责牵制禁军高手;
谁负责直接冲入内殿控制皇上;
谁在山下接应;
谁在中途制造谣言混淆视听。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九个人在密室里密谋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细节反复确认,每一个漏洞反复弥补,直到所有人都点头,认为这一局稳赢不输。
“好,既然计划已定,”柳无生目光扫过八人,“各自回去,整顿人手,隐藏行踪,一个月后,万寿山,不见不散。”
“遵盟主令!”
八位前任掌门依次起身,躬身告退,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从风家堡密道离去。
柳无生留在原地,望着昏暗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皇帝之位,万里江山,终于要到手了。
他没有注意到——
在八大门派前任掌门离开风家堡、走入他看不见的阴影处时,其中一人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风家堡的方向,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那一丝异样,不是畏惧,不是激动,不是犹豫。
而是一种冰冷的、早已下定决心的决绝。
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几乎在柳无生定下计划的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京城,白府。
沈玄墨坐在安静的书房内,手中捏着一封刚由信鸽送到、还带着羽毛温度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加密,只有他能看懂。
可内容,清晰得让他眉梢微微一挑。
上面写的,正是柳无生与八大门派前任掌门定下的全部计划:
— 皇上一个月后前往万寿山清凉宫避暑
— 柳无生决定在万寿山伏击
— 具体路线、埋伏地点、人手分配
— 起事暗号、宫中内应、行动时辰
— 八大门派各自负责的位置
— 甚至连柳无生想借机称帝、入京夺权的心思,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字一句,分毫毕现。
沈玄墨看完,缓缓将信纸折好,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冷然。
“果然。”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一旁,忘尘静静坐着,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成了?”
“成了。”沈玄墨点头,“柳无生自己跳进了局里。”
他没有修改一个字,没有隐瞒一句话,直接将这封密信原封不动地收好,起身直奔前院。
白丞相早已等候多时。
沈玄墨将信递过去:“伯父,全在这里了。柳无生的死期,定了。”
白丞相接过信,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到最后,长长一叹:“好一个狼子野心的柳无生……好,太好了,他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白丞相不敢耽搁,立刻换上朝服,将密信小心藏好,径直入宫,求见皇上。
御书房内。
皇上看完密信,龙颜微沉,随即冷笑一声:“好一个武林盟主,好一个乱臣贼子。真当朕是砧板上的鱼肉?”
白丞相躬身:“皇上,将计就计,瓮中捉鳖,就在万寿山。”
“准。”皇上一点头,“按原计划布置,禁军、锦衣卫、暗卫,全部暗中调动。朕亲自去万寿山,做这个诱饵。”
“皇上万金之躯——”
“无妨。”皇上淡淡开口,“朕不去,他不信。这一网,必须把柳无生和八大门派的反贼,全部捞干净。”
一个月的时间,在无声的紧绷中一晃而过。
江湖上依旧流言纷飞,风家堡表面平静,暗地里暗流涌动;
京城朝堂一切如常,早朝依旧,政令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玄墨与忘尘在白府静候,不动声色;
白家兄弟各司其职,暗中布控;
禁军分批悄悄开拔,伪装成商队、猎户、香客,提前进入万寿山一带,悄无声息地布下天罗地网。
没有人知道,一场决定江山归属、江湖存亡的惊天围猎,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猎物入场。
终于,到了皇上启程前往万寿山清凉宫的这一天。
京城城外,仪仗整齐,旌旗飘飘。
皇上一身常服,端坐龙辇之中,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禁军护卫分列两侧,看似寻常仪仗,实则内藏精锐。
文武百官送行,礼仪周全,一切都和往年避暑一模一样,挑不出半点破绽。
没有人看得出,这支看似寻常的避暑队伍,其实是一枚引蛇出洞的诱饵;
更没有人看得出,万寿山已经不是清凉静养的离宫,而是一座为柳无生量身打造的——
死局。
队伍缓缓启程,旌旗招展,车轮滚滚,沿着官道,向着万寿山的方向行去。
阳光正好,洒在大道之上,一片平静祥和。
沈玄墨与忘尘一身便服,混在随行的暗卫之中,远远望着队伍前行。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心照不宣。
柳无生梦寐以求的天时、地利、人和,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为他铺好的死路。
他的皇帝梦,很快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