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安等到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从被窝探出头来。他平躺在床上,心绪久久不能平息。脸颊还是烫的,手腹无意识摸上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付迟的气息。
床边的帷幔并没有被拉上,从岑安的位置直接能看到那张小榻,可惜中间隔着一张屏风,看不清榻上的人是否同自己一般心绪翻涌,久久难眠。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屏风后的小塌,照例人去床空。
岑安穿好衣服,打开门,外面好不热闹。一群人手拿簸箕,扫把,来来往往穿梭在校场和院子两地,将原本门前的那座粮食小山搬空了。
一旁停了辆马车,车斗里堆满了货物,均用麻袋装着,看不出是啥,车子栓套在一匹通体黑毛的马上,马儿正不停跺脚摆尾,微显烦躁。
吊瓜在一旁给它顺毛,听闻身后开门的动静,欣喜跑过来道:“岑安,岑安,你总算起来了,我要去叫你,付迟他一直拦着我,非要等到你自己醒来”
刚说到付迟,便见他牵着踏浪从马厩那头过来,走到马车旁停下,静静朝这边看来,目光相接,岑安便迅速别过头,不敢看他。
转而问吊瓜:“这是要去哪?”
吊瓜以一种‘你是不是醉糊涂了’的眼神看他,“不是说好了要下山回家去见你爹我娘嘛,你忘了?”
岑安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指指马车,道:“那这些?”
“今年新收上来的粮食,带给伯父和吊瓜娘尝尝鲜。”付迟上前一步答道。
他神色如常,仿佛昨天那档子让人脸红心跳的事全然没发生过,见此,岑安也收起了那点不自在,随口道:“会不会太多了。”
付迟道:“并非全是粮食,还有些毛皮和野味。”顿了顿,他又看着岑安,意味深长说道:“第一次同你一起回家见伯父,自然不能空手去,你说是吧?”
他将‘一起回家’几个字咬重,岑安只假装没听懂其间含义,胡乱点头道:“噢,这样啊,挺,挺好”。
这边两人在这打哑谜一样,那边吊瓜却等不及了,朝两人喊道:“你俩快点啦,再说下去太阳都下山了,磨磨蹭蹭,马儿都等的不耐烦了。”
原本付迟是让岑安吃完早餐再出发,但看到吊瓜急不可耐的样子,岑安只得包了几个馒头揣手中,路上边走边吃了。
看的出来吊瓜是真的归心似箭,赶着马车一路往山下奔,头都不回一下,丝毫不在意身后两人一马是否有跟上来。
踏浪在马厩憋了几天,终于能出来活动,也是兴奋异常,撒欢子迈开四条腿徐徐跟上去。岑安依旧是坐在马背前,靠在付迟怀中。
从外表看来,似乎一切如旧,但经历了昨晚那件事,心境已然大不相同。就好像之前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层膜被撕掉了,彼此之间更近了一步。
下山后在山道上走上一阵子,就能到村里了。
山道比山上的路更为宽敞平坦。一入山道,一直跑在前面的吊瓜更是放开了手脚,挥舞着马鞭,车轱辘转的咔咔响,扬起漫天灰尘。
岑安吐了一口被迫吃进去的泥灰,忍不住朝前喊道:“吊瓜,你慢点,速度这么快,撞到人了怎么办。”
吊瓜远远答道:“不会的,放,”心字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尖锐的紧急勒马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货物掉落的咚咚声。
岑安眼皮一跳,无需多言,付迟双腿一夹策马奔上前。
灰尘散去,能看到前面的马车已经停下来了,几个麻袋掉落在地,车头的吊瓜僵直了半边身子,手中还紧紧拽住缰绳,一动不动。从这个方向看不到表情,而马头前面一群行人似也被身后动静惊到回头。
“吊瓜,吊瓜,吊瓜?”岑安在马上喊了几声,吊瓜都没有反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岑安直觉不妙。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追上马车,一下马,岑安便匆匆去察看吊瓜,却在看清了马车前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缩。
距离马蹄不到三尺的地上躺了一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敢想象要是刚才吊瓜没有及时勒住马车,再往前一步马蹄就要踏碎他的背脊再被随之而来的车轮碾断骨头。
那个人头发散乱,满身风尘,衣衫鞋子皆是破破烂烂,仿佛赶了很长的路。原本是躺在地上不动的,突然翻了个身,双手撑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又像被抽干了气力,艰难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岑安要过去扶他,但被从后赶来的付迟抢了先。他只好先去查看吊瓜。
吊瓜明显也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保持着勒马的姿势,紧闭双眼,扭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前面。像只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害怕面对现实。
岑安在他面前挥挥手,轻声安慰道:“吊瓜,别怕,没事了。”他根本不敢上手去碰吊瓜的身体,处于极度惊吓中的人再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真要魂飞天外了。
只能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轻声安抚,果然有点效果,吊瓜慢慢睁开了眼,看清了面前的岑安,立马上手抱过来,颤抖着抬起一只手,声泪俱下道:“岑安,岑安,我,我撞到人了,我,撞死人了。”
岑安回头看了一眼被付迟扶起来的男人,虽然脸色蜡黄,一副营养不良,风吹要倒的样子,但是全身上下完好无损,没有受伤。
吊瓜还靠在自己身上哭,眼泪鼻涕齐出:“呜呜呜,我是不是要被抓去坐牢啊,我,我娘怎么办呢,岑安,我要死了,呜呜呜。。”
岑安哭笑不得,却也放下心来,他这副又哭又闹的样子,说明回过魂了。正要上手安慰,却被付迟拉到身后,另一手提起吊瓜的领子,冷冷道:“看好了,你没杀人,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振作一点。”
吊瓜原本趴在岑安肩上号的正起劲,猝不及防被人拎起脖子,一抬眼,对上数十双麻木的眼睛,一低头,没有想象中尸体横陈,也没有鲜血淋淋的惨状,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无意识地抬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鼻涕泡,呆愣愣道:“我没撞到人?”
岑安好笑般摇摇头,无奈道:“是,你没撞到人,下次别那么莽撞了”
“我,我就正常赶马车啊,谁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人,看到马车来了,也不知道躲一下,不知道躲也就算了,还往马车这边挤,得亏我眼疾手快。”
他自己刚才被吓个半死,现在也不吐不快,抱怨似的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瞪了一眼,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咕隆几下,说不出一个字。岑安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发白,干裂的像旱了三年的土地。
不仅是他,他身旁的这一群人都是。各个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形容枯槁。实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其实岑安也有点纳闷:因山上住了山匪,且名声极其不佳,这条山道平日里基本上是人烟罕至,除非有急事为了抄近道而心存侥幸之人,或者是外省没有听说过此地传闻之人才会选择走这条道。不过这群人,身上都背了个瘪瘪的包袱,估计还真是外省来的。
可是这么大一条道,就算吊瓜的速度确实快了些,一般人也能及时躲开,怎么还上赶着往马路中间挤。
岑安还没有想通,就见付迟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水壶,递了过去。那人原本颤巍巍站都站不稳,一见到水壶却如同回光返照般,蹦起来接过水壶灌了下去,还没喝两口,就被另一只干瘦的手夺走,一群人围上来抢着喝。
画风突变,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群进入冬眠的大虫子,突然全部苏醒了过来,只为了争夺一片刚抽出芽的嫩叶。
岑安将车上备用的另一只水壶取下,劝慰道:“这还有一壶,不用抢,都能喝到”话刚说完,手中的水壶就被抢走了。好在渴归渴,众人却没有泯灭人性,解了自己的喉咙燃眉之急,主动将水壶递给了下一个人,如此,十几个人都喝到了水。
久旱的土地终于逢了甘露,露出了底下一丝红润色。
那个被付迟从地上扶起的男人喝过水,喉咙上下滚动,一开口,声音沙哑道:“谢谢,这水来的太及时了,简直就是救了我们的命。”
吊瓜奇道:“原来你会说话”
那人道:“对不住,这位小兄弟,我刚才听到马车声,是想躲边上来着,但是连日来赶路,又渴又累,神情恍惚,脚下发虚,直接站不稳,往路中央跌去。”
吊瓜问道:“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其他人喝了水,恢复了点生机,纷纷围上来,道:“我们从南方逃难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身上带的水和粮食全部吃完了。多亏遇到你们”
岑安却抓住了关键字眼:“逃难,什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