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当真是大逆不道,好在两人缩在被窝,交流的声音都是仅有彼此才能听到的悄悄话。呃,或许旁边的隔间竖起耳朵听,也能听到些,不过,岑安想:他爹应该不至于这么无聊,大半夜不睡觉,竖起耳朵听墙角。
这时,岑安又想到一个问题:“若是我们这位户部尚书大人真想提拔他侄子,为何不在京都某个一官半职,而是派去这么危险的边境。”
付迟道:“沈见这种整天出现在大街上的花花公子,肯定在京都风评极差。明晃晃的授予官职,难免落人口舌。调去边境就不一样了,一来可以挣军功,搏名声。二来,几年边境生活,不仅能磨磨性子,还能淡出人们视线,可以让大家渐渐忘了那些负面评价。过个三五载再找个由头调回京都,到时候加官进爵也师出有名。
在他们看来,国家繁荣昌盛,国富民强,周边这些弹丸小国,宵小之辈哪敢进犯,军中走了个霍顿,多的是能带兵打仗的部下,插个人进去占个头衔,无伤大雅。”
毕竟身处安逸日子久了,人都要麻痹大意的。
所以就是为了这么一点私心,让整个南方边境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状态之下,让祖祖辈辈生活在南方的百姓背井离乡,走上了漫长的流亡之路。
上位者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受苦的终究还是黎民百姓
岑安无声叹了口气,既是痛心又是无奈,为有家不能归的流浪者痛心,也为自己心余力绌而感到无奈。
这番交谈过后,被子里的两个人俱是久久无言,这次倒不似之前因为尴尬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心情皆为沉重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月上梢头,一抹银辉调皮地跃上窗子,落入房间。
借着这抹光亮,岑安侧头望去,付迟睁着眼望向床顶,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神情和轮廓线条都是冷的
这是岑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岑安脱口道:“辰远”
“嗯?”付迟付迟从沉思中转头,却是带上了微笑。
岑安也笑了,道:“早点睡吧”
第二天醒来,另一侧已经空了,岑安起床,四下都没有见到付迟的身影。厨房那边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岑安踏入厨房,岑知言正在热油摊饼,桌子上的盘中放着几张刚刚摊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煎饼,他拿起一块,随意咬了一口,道:“爹,看到付迟了吗?”
“他回寨中处理点事。”岑知言头也不回道。
岑安却被他吓了一跳。
这个真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吗?隔壁王大娘家养的鸭子叫声都没这么沙哑。
岑安绕过去看他爹的脸,只见岑知言眼袋浮肿,面容憔悴,眼中隐隐透着血丝。一整个的无精打采,形容枯槁。
岑安忙接过他手中的铲子,一手扶着他的胳膊,惊呼道:“爹,你没事吧,怎么一晚上变这样了?”
岑知言一把拍开他的手,抢回铲子,呵斥道:“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就是没睡好,别整的跟我要归天了一样。”
岑安还是不放心道:“真的只是没睡好,不是哪里有毛病?”
岑知言瞪他。
岑安连连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真的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不舒服,你一定要跟我说,我去给你找大夫。”
岑知言凉凉道:“我有心病。”
岑安一愣:“什么?”
“我生了个不开窍的儿子”
岑安:“......”
他道:“别开玩笑爹,不过为什么每次我回来,你都睡不好。”
不问还好,一问感觉岑知言好像更生气了,一开口胡子都吹起来了:“还不都是被你气的。”
岑安实在是冤,明明昨天晚上岑知言来换被子还是好好的慈祥老父亲,那时到现在两人总共才说过两句话吧,怎么又变成自己气得他睡不着了?
为了不把自己唯一的亲爹气死,岑安当即调转话头,道:“爹,付迟他怎么突然间回山寨去了,连早餐都不吃吗?昨天没听他说呀”
岑安心想谈论的话题是付迟,他爹总该高兴了吧!
然而世事总事与愿违,岑知言的确没有再责骂他了,而是直接挥舞着铲子要来揍他,岑安脖子一缩,仓皇逃出厨房,路过桌子时,顺手将盘子一并揣走。
岑知言惦记着灶上锅,并没有追出来,岑安索性蹲在院子角落里,慢悠悠将饼子吃完,盘子放厨房石阶上,朝屋内喊了句:“爹,我吃饱了,你烫的饼还是那么好吃。”
屋内岑知言似乎哼了声。
岑安踱步出了家门。
他原本是想去找吊瓜,走到半路,看到王大娘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前,手里拿个针线,准备缝衣服。
她对着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穿了半天,硬是穿不进去。岑安走过去,蹲在她对面,接过针线一下就穿好了。
看着穿好的针线,王大娘乐的跟个孩子一样, 拉着岑安的手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你等着,我进去给你拿东西吃。”
岑安拒绝道:“不用了,大娘,我还要去找吊瓜。”
王大娘却是坚持。等她进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糖。她将糖全部塞到岑安口袋里,才满意了,道:“好了,带去和吊瓜一起吃。”
岑安哭笑不得,还把自己当小孩呢。
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真甜!
岑安走到吊瓜家,一个年纪稍大,身穿粗衣的妇女正奋力着洗衣服,正是吊瓜娘。岑安在大门上敲了两声,探了个头进去,问道:“婶子,吊瓜在吗?”
吊瓜娘抬头,道:“吊瓜早上出去了,说是要去帮忙搭棚子”
“搭棚子,去哪搭 棚子?”
“好像是你们昨天回来的山道那里,哦,对,他说如果你要找他,就到那去找。”
道了谢,岑安走在路上,心里越发纳闷:一大早,付迟回了山寨,吊瓜去了山道。搭棚子?在那搭什么棚子?
带着疑问,岑安越走越快。
迎面再遇到几波从南方逃来的难民,却不像昨天那般头重脚轻,双眼发直,没有生气。他们好像补充了体能一般,不仅走路带劲,沿路还谈笑风生,岑安从边上路过都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类似于“真是好人,跑来这荒郊野岭干好事,绝不是做做样子搏名声的。”
“世界破破烂烂,却总有人缝缝补补,好人会有好报的。”
“这年头不为名不为利,真心只想做好事的额,真是不多,何况是一群这样的少年,我们也算是走运了。”
“幸好遇到他们,不然我真要饿死在路上了,我刚才一口气喝了两碗粥,他们还给了我两个烧饼路上吃,我当时感动的都快哭了。”
“行了,眼泪擦擦吧,好好活着,不要辜负这份善意。后面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
这些声音一一被岑安听进耳中,他走得越来越快,终于远远看到了道路得一旁支了一个昨天还不存在得简陋凉棚。
一个小摊,一张小桌,几个少年,如此简陋,却又如此举足轻重。
吊瓜正在搅动一口大锅,浓浓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岑安走过去,道:“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人通知我。”
方旭将一个面团放入铁锅摊铺,闻言抬头,淡淡道:“等你起的来,人都饿死了。”吊瓜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站在方旭旁边揉面的少年也抿着嘴,肩膀很可疑的一抽一抽。
岑安扶额,刚想要辩解几句,就听身后有人唤道:“子悠。”
付迟和两名少年,推了一车粮食过来,走到岑安面前:“我还想运完这趟去找你,你怎么来了?”
岑安道:“起来你就不见了,去找吊瓜,他娘和我说来这儿找,就来了。你怎么想到在这搭个棚子施粥的”
付迟拉着岑安坐到桌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道:“昨天晚上,我们没有能力改变他们的境遇,只能尽点绵薄之力吧。”
其实这个想法岑安同样想到了,并且想要这样做,只是,粮食对于寨中有多重要他是知道的,而且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提出把大家盼了一年的粮食捐献出来这种要求,虽然只要自己提,付迟肯定会答应。但没想到付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这便是最好了。
但同时他又担忧道:“这样会不会对寨中造成影响。”
毕竟新收上来的粮食是要吃到明年这个时候的。
付迟却道:“放心吧,我们做了规划的,今年丰收好,整个寨子一年的存粮还有富余。尽量缩着点吃就行。”
岑安就放心了。
刚好这时又来了一批流民,岑安当即要过去帮忙,他将一碗碗热粥递到这些人手中。
碗都拿在手中了,这些人眼中的难以置信却没有随之消散。只因为,这一路的流浪之路,见过了太多冷眼相待,太多的事不关己,他们是连皇帝都放弃的子民,怎么还会有人在乎他们的生死。
强撑了一路的坚强,被迫离乡时都没有哭,饥渴难耐时没有哭,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屋子没有哭,却在此刻被一碗热乎的粥感动得一塌糊涂,热泪盈眶。
看到他们这样,岑安的心也跟针扎一样难受。
这些人千恩万谢后方才离去,岑安正要去收碗,却被一个少年抢先一步。这个少年之前一直跟在方旭身边帮着揉面,岑安未曾细看,现在面对面瞧上一眼,只觉得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确实不是龙虎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