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迟走过去挥挥手,道:“在想什么?”
岑安抬头,无意识将白纸揉成一团,突然说了一句:“慧娘对你可真好。”
付迟道:“她对每个人都挺好的,性格温和,从不与人拌嘴”
岑安摇头道:“对你更是不一般的好”
付迟盯着岑安看了半天,末了,扑哧笑出了声:“你刚才发呆不会是在想这事吧,你可不要误会,慧娘对我好,是有原因的,她是因为感恩。”
虽然被戳破了心思,岑安有些窘迫,但他此时更好奇感恩一事。
付迟继续道:“慧娘呢也是富贵人家出生,原本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惜天有不测,造化弄人。在他十五岁那年家道中落,父母接受不了现实接连抑郁去世。留她自己孤零零在世上讨生活。有一次我上街正巧碰上他在被一群纨绔子弟欺辱,我救了她,她说她已无路可去,便随我来了山上。就是这样。”
岑安听完, 唏嘘道:“没想到慧娘还有这样的过往,也是个可怜人。”
付迟道:“嗯,所以她对我好,是感激我的收养之恩,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于付迟的说法,岑安只是笑笑,不予置评。
付迟却突然收敛神色,他轻唤道:“子悠”
岑安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付迟语气温柔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岑安歪头想了想:“以后嘛,太遥远了,世事变化无常,不做过多期待,我只想像现在这样,陪着我爹,嗯,和家人平凡过一辈子。”
然后,他自嘲一般的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不思进取?”
付迟道:“怎么会,知足常乐很好啊。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可以加我一个吗?一起过一辈子”
“哈?”他的目光过于真挚,岑安本能想要躲开,却被付迟用手扣着后脑勺扳了回去,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岑安整个人扭捏成了一根麻花,他含含糊糊道:“刚才,不是,说了,嘛,和家人,你也是,家人啊。唔,”
还没说完,就被付迟一手揽腰,另一手还扣着后脑勺,含住了双唇。
岑安的双眼猝然大睁,推拒的双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顺应心意,闭上眼睛,反手也抱住了付迟。
寂静之中,拥吻良久,直到感觉到呼吸困难,二人的唇瓣才慢慢分开。虽然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岑安还是脸红到了脖子。
站在原地,呆滞了许久,才终于一个激灵,清醒了。
付迟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上,另一只移到脸庞,摩挲着自己的右耳,微微俯身,耳语道:“我今天晚上可以睡你的床吗?一个人睡,冷”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魅惑。
岑安用尽了全身力气,十个脚趾一起发力都没能抵抗住。直到两人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还是没想明白刚才是怎么点的头,又是怎么被拉着脱掉衣服上的床。想不通,只能暗叹一声:果然美色误人。
这张床确实很大,比山下家里那张小破床宽敞多了。身旁的付迟貌似翻了个身,岑安身体瞬间绷紧了,付迟伸过来一只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不会干什么的。”顿了下,似乎仍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乱来的,真的,放轻松,早点睡,不要胡思乱想。”
他回到了自己的枕头,看上去像是在好好睡觉。
岑安的身体慢慢软和下来,却做不到不去胡思乱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睡不着,又不敢胡乱翻身,如此煎熬了大半夜,才缓缓睡去。
第二天起床出门,把迎面走来的大柱婶都吓了一跳,她惊声叫道:“岑公子,你昨晚干什么了,这么大的黑眼圈。”
岑安抬手摸了下眼睛,问道:“很明显吗?”
大柱婶将簸箕放在马车上,认真点头道:“主要是你肤色白,更显眼些,没事,去厨房搞点冷水洗洗敷敷,等会就消了”
正巧付迟从后山校场回来,看到两人在这聊天,隐约听到什么洗洗,便走上前来询问:“洗什么,什么消了?子悠,你去哪?干什么挡着脸”
岑安将宽大的袖子抬起,整张脸埋在袖子后面,根本不敢让付迟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转身要走,却被付迟拉了回来。
他慌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去厨房洗洗脸,吃饭”
他越是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付迟越是怀疑拉着他不让走。一旁的热心大柱婶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岑公子昨晚没睡好,整个黑眼圈,不敢给你看,少当家,你就放他走吧。”
岑安:“?”
他头都大了!
付迟一把将他的手挪开,盯着他的脸看,半天没反应,岑安低下头,弱弱地道:“看吧,就是这样,太丑了。”
他侧过身,想要离开,付迟却掰过他的双肩,用最诚挚的语气道:“不会啊,很可爱,一点都不丑。”
岑安抬头,他继续说道:“在我心里,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最好看的,只要是你,就都好看,所以,不要害怕被我看到。”
身后的大柱婶一脸姨母笑,边上几个离的近的也捂着嘴窃窃私语。
岑安又羞又臊,手忙脚乱去捂付迟的嘴。却被付迟反手握住,拉到怀里,宠笑道:“好,不说了,走,我陪你去找东西敷一下。”
原本付迟想问问慧娘有没有冰块之类的东西,但是厨房并没有找到慧娘的身影,只好用毛巾沾了冷水,放到眼睛上敷了会,感觉水热了,便又换一遍水。
再出来时,眼睛已经好多了。
虎子他们再给一间屋子补屋顶,人手不够,总得上上下下爬梯子,付迟走过去帮忙。岑安站在原地看了会,看到大柱婶从房间搬出来一个食盒。从食盒中掏出一个一个油纸包。好奇走了过去。
油纸包里都是些干粮,什么炒熟的米麦、风干的腊鱼、晒干的柿饼类的。她将每个油纸包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分门别类倒进木桶里放到昨天溜子推回来的板车上。
岑安道:“这些是?”
大柱婶嘿嘿笑了两声,答道:“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干粮”
“为何要这样一小袋一小袋装着”
“为了方便携带”见他不解,大柱婶解释道:“我每次出门就随身带着一袋,想着要是能遇到我家大柱,就能立马给他吃了。”
岑安想起付迟之前给他讲过的,大柱婶与他儿子在流亡的路上走散,那个应该是最需要食物也最缺食物的时候,所以她这些年养成了这个习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弥补十几年前的那个遗憾。这些干粮对她来说远不是食物那么简单,更是一份希望,一份找到儿子的希望。
岑安心口发涩,道:“那就继续收着,不必要拿出来了?”
大柱娘将木桶盖紧,双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干净,道:“一直放着也不是个事,既然是食物,就要发挥它最大的用处,给到最需要的人。你说对吧。”
岑安结巴道:“是,这么个理, 可是,”
“而且,我相信,老天爷是看在眼里的。我的大柱,还流浪在外,他可能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与我重逢。今天我对别人付出了这样一份善意,我希望在他最无助最难过的时候,也会遇到这样一个陌生人对他付出善意。
岑安道:“善出者善返,福往者福来,我也相信善意终会回流。”
大柱婶哈哈笑道:“岑公子,你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我一说你就明白我的意思。”她突然止住了笑声,眺望远方,仿佛穿越这层层障碍,看到了梦中的那个身影。过了会,才怅然道:“如果我的大柱在,如果他还能回到我身边,我一定要他跟着你多读书。”
岑安道:“刚不是还说老天爷都看得到吗,所以,答案肯定是会的,终有一天,他会回到你身边的,到时候,我带他读书。”
“哈哈哈哈哈哈”大柱婶又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那就谢谢你的吉言了。”
岑安微笑道:“不客气”
午时未至,溜子和虎子两人上山又将大柱婶准备好的一板车的粮食拖走了。食物消耗的速度比岑安想象中的还要快。
这样下去,再多的食物也禁不起这么个耗法。
岑安有些担忧,付迟却安慰道:“奏折已经发上去,相信朝廷的救援物资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况且,以往收成不好的时候,我们一样挺过来了”
可现实情况不容乐观,难民越来越多,光靠官府的赈济粮根本支撑不了那么久,好在民间也有很多心怀大义的人士纷纷慷慨解囊加入捐资助民的行动中,这才得以苟延残喘。
而本该早早到达的朝廷赈灾粮迟迟不见踪影,眼看大锅的粥越熬越稀,领取的时间越隔越长。民声沸腾,怨声四起。
岑安已经不敢下山去看了,心生怜悯却无能为力,除了心里难受还能怎地。
他坐在房间台阶上惆怅,付迟走过来坐到他身旁,将他皱着的眉头捋平。岑安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付迟道:“还愁呢?”
岑安双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叹了口气,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的大概就是像我这样自寻烦恼的吧,明明知道愁也没用,可是止不住的乱想,想着要是朝廷的粮食能早点运来就好了,想着要是没有这些流民就好了,想着要是人人都热爱和平,没有战乱,没有侵扰就好了。”
付迟伸出右手,将岑安额前散乱的碎发理好,边道:“这世间万事,岂能事事如意。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境。”
岑安道:“是啊”
付迟又道:“有困境,打破它就好了。”
岑安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付迟挑眉道:“穷苦饥饿的贫民很多,锦衣玉食的富人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