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林暮云和陆明川去了医院。
他们不知道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一栋灰白色的旧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林暮云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医院,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来走去,心里有点发慌。
苏小雨住的是普通病房,六个人一间,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们找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林暮云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明川问。
“等一下,”林暮云深吸一口气,“让我缓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只是想来看她,明明知道她已经没事了,可站在门口,他就是不敢推门进去。他怕看见苏小雨躺在床上的样子,怕看见那些纱布和药水,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陆明川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暮云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嘀嘀声。六张床,五张有人。最里面那张床上,苏小雨正躺着,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白。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是苏小雨的妈妈。看见他们进来,苏小雨妈妈站起来,冲他们点点头。
“你们来啦。”她压低声音说,“小雨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林暮云走到床边。苏小雨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头的纱布白得刺眼,边缘渗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药水。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苏小雨妈妈搬来两个凳子:“坐吧。”
两个人坐下,就那么看着苏小雨。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是一个老太太,正在打点滴,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再过去是一个中年男人,腿上打着石膏,吊得高高的,正拿着手机看。窗外能看见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她什么时候醒?”陆明川忽然问。
“刚才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苏小雨妈妈说,“医生说要休息,多睡觉好得快。”
林暮云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苏小雨。
他想起昨天下午,她躺在瓦砾底下的样子。脸色煞白,血流了满脸,一动不动。那个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后来他一遍一遍地想,如果当时他们没在那儿,如果苏小雨去买酱油的时候他们没跟着去,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喝点水吧。”苏小雨妈妈递过来两个一次性杯子。
林暮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杯子是温的,烫着手心。
忽然,苏小雨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你们来啦。”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林暮云一下子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苏小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疼吗?”陆明川问。
苏小雨想了想,说:“有一点,但不疼的时候多。”
“医生怎么说?”林暮云问。
“说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苏小雨妈妈说,“就是额头上的伤,可能会留疤。”
苏小雨摸了摸额头的纱布,说:“没事,头发能遮住。”
林暮云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板。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灰白相间,有很多细小的裂纹。
“你们怎么来的?”苏小雨问。
“坐公交。”陆明川说。
“远吗?”
“不远。”
苏小雨点点头,又问:“作业多吗?”
林暮云愣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想作业?
“不多。”他说。
“那就好,”苏小雨说,“你们要好好写作业,别落下。”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苏小雨,忽然觉得她真的很不一样。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他们写作业的事。
“你先管好自己吧。”陆明川说。
苏小雨笑了,这次笑得大声了一点,牵动了额头的伤,又皱了皱眉。
“别笑,”苏小雨妈妈说,“一笑伤口疼。”
“没事,”苏小雨说,“看见他们高兴。”
林暮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影子。
他们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来换药,把他们赶出去了。站在走廊里,林暮云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真的没事了。”他说。
陆明川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个小卖部,林暮云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跑进小卖部,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橘子,橙黄色的,皮有点皱。
“你买这个干嘛?”陆明川问。
林暮云没说话,把橘子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放学,他们又去了医院。
这次苏小雨精神好多了,靠在床上,正在看一本书。看见他们进来,她眼睛一亮。
“你们又来啦!”
林暮云把那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橘子经过一天,皮更皱了,但颜色还是橙黄的。
苏小雨看着那个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的?”
林暮云点点头。
“谢谢。”她把橘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好香。”
陆明川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橙子,比林暮云的橘子大一点,但也是皱皱巴巴的。
苏小雨看着这两个水果,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哭什么?”林暮云慌了。
“没哭,”苏小雨擦眼泪,“就是高兴。”
那天下午,他们在病房里待了很久。苏小雨给他们讲住院的事——早上护士来抽血,疼得她差点叫出来;隔壁床的老奶奶人很好,给她讲故事;医院的饭很难吃,但她妈妈每天送饭来。
林暮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喜欢听苏小雨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喜欢。
后来护士又来赶人,他们只好走了。走到门口,林暮云回头看了一眼。苏小雨靠在床上,冲他们挥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只要能看见苏小雨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