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雨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林暮云和陆明川请了假,去汽车站送她。
广州汽车站很大,人也很多。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喊叫,有的蹲在地上吃泡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汽油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苏小雨站在人群中,显得很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是她妈妈用碎布头缝的那种。她妈妈在旁边跟人说话,她爸爸去买票了。
看见他们,苏小雨走过来。
“你们来啦。”
林暮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家在哪儿?”陆明川问。
“江西,一个村子,叫石桥村。我没去过。”
“有学校吗?”
“有,我爸说是一所小学,走路要一个小时。”
林暮云想象着苏小雨一个人走一个小时山路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
“还回来吗?”他问。
苏小雨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三个人都沉默了。
旁边有人在喊:“去江西的,这边检票!”
苏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一人给了一个。林暮云低头一看,是一支铅笔,笔杆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是我的?”他问。
“嗯,你以前老借我的笔,这支送给你。”
他又看向陆明川。陆明川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就是去年他送苏小雨的那个生日礼物。收音机被擦得很干净,红色的外壳亮亮的。
“这个我修不好,”苏小雨说,“你以后帮我修。”
陆明川握着那个收音机,点点头。
“要发车了!”有人在喊。
苏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我走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跑回来,用力抱了他们一下。很短暂,像一阵风。
然后她跑了,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林暮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铅笔。他忽然想起来,这铅笔是二年级的时候,他借她的。那时候他连一支完整的铅笔都买不起,作业都是用铅笔头写的。苏小雨把这支铅笔借给他,后来就一直没要回去。
原来她一直留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路过那个小卖部的时候,林暮云忽然停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三块钱。他进去买了一根老冰棍,掰成两半,一半给陆明川。
两个人蹲在路边吃冰棍。冰棍很冰,冰得牙疼。
“你说,”林暮云忽然问,“她会不会忘了我们?”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陆明川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们也忘不了她。”
林暮云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支铅笔举起来看。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是苏小雨的牙印。他试着把那个牙印对准自己的牙,发现刚好合上。
他把铅笔放进铅笔盒,和那张生字默写的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苏小雨的白线还在。细细的,白白的,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陆明川。但线的颜色变淡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试着把它拉紧一点。没用,那根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他留不住的。
那些线再厉害,也挡不住人要离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片水渍照得发亮。那片水渍像一张地图,他曾经在上面找过无数条路。但现在,哪条路都通不到江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他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着。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珠江的水还在流。城中村的夜晚,和以前一样安静。
但林暮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小雨的线还在,只是淡了。但只要没断,就还有希望。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去江西的路。
到时候,他要当面问她: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你写作业?有没有人给你过生日?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去了江西。这次他爬上了那座山,山顶上有一所学校,很破,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小雨。
她看见他,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
他跑过去,想跟她说很多话,但刚开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小雨不在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