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暮云是被阳光晃醒的。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陆明川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往外看。
“醒了?”陆明川头也不回。
林暮云揉揉眼睛,走过去。
推开门,他愣住了。
外面是一片白。
白的山,白的树,白的屋顶,白的路。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人动过的纸。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雪。
广州不下雪。他活了十八年,只在电视里见过雪。现在,雪就在他面前,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好看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小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昨天那件旧的。新衣服,红得像一团火,在一片白里特别显眼。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林暮云点点头:“好看。”
“走吧,吃饭。吃完带你们上山。”
早饭是红薯粥,加了红糖,甜甜的。林暮云喝了两碗,浑身暖洋洋的。吃完饭,苏小雨背上一个竹筐,说:“走吧,顺便采点东西。”
三个人出了门,往山上走。
雪后的山路比平时更难走。雪盖住了路,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坑。苏小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回头看了看他们,笑了。
“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林暮云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出的脚印。雪很松,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走了没多远,鞋里就灌满了雪,凉飕飕的。
但他说不出抱怨的话。苏小雨每天走这样的路,走了三年。他走一天又算什么?
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苏小雨停下来。
石头被雪盖住了,像一个大馒头。那几棵松树的枝头压满了雪,弯弯的,随时都会断掉。
苏小雨爬上石头,在上面踩出一块空地,坐下。
林暮云和陆明川也爬上去,坐在她旁边。
从这儿看下去,整个村子都在脚下。那些土坯房,那些梯田,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都盖着一层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炊烟从各家各户飘起来,在雪地上空慢慢散开。
“好看吗?”苏小雨问。
林暮云点点头:“好看。”
“我每次下雪的时候,都会坐在这儿看。”苏小雨说,“一看能看很久。”
林暮云看着她。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想什么?”他问。
苏小雨想了想,说:“想你们。想广州。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要是能去广州,”她说,“我要去珠江边看雪。虽然广州不下雪,但我想看看,不下雪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川忽然问:“你还想去广州吗?”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但不想了。”
“为什么?”
苏小雨低下头,看着下面的村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走了,我一个人。这里是我的家。”
林暮云心里一酸。
“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去广州,”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们,“但不行了。我走不了。”
林暮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陆明川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下面的村子,看着雪,看着炊烟。
过了很久,苏小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跳下石头,往山上走。
林暮云和陆明川跟上去。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地方。是一片竹林,竹子都被雪压弯了,有的弯成拱形,有的直接趴在地上。竹子是绿的,雪是白的,绿和白混在一起,好看极了。
苏小雨钻进竹林,在里面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
“看。”
林暮云走过去一看,是一棵小小的竹笋,从雪里探出头来,尖尖的,嫩嫩的,绿得发亮。
“冬笋,”苏小雨说,“这个季节最嫩。采回去炖肉吃。”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笋周围的雪和土,小心翼翼地把笋挖出来。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宝贝。
“你常来采?”林暮云问。
苏小雨点点头:“冬天没什么菜,就靠这个。”
她把笋放进竹筐里,继续往里走。一会儿又找到一棵,又挖出来。林暮云和陆明川也蹲下来帮忙,但他们不会找,挖了半天一棵都没找到。
苏小雨笑了:“你们看着就行,我自己来。”
她在竹林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挖了小半筐笋。然后直起腰,说:“够了,够吃好几顿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雪开始化,路上变得又湿又滑。苏小雨走得很快,林暮云和陆明川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苏小雨生火做饭,把笋剥了皮,切成片,和腊肉一起炖。腊肉的咸香和笋的清香混在一起,闻得人直流口水。
吃饭的时候,苏小雨忽然问:“你们明天走?”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暮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明年。”
“那明年见。”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林暮云又睡在那张小床上。
他看着屋顶,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片雪,那片竹林,那些笋。想着苏小雨说“这里是我的家”。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有些人注定要留下,有些人注定要走。
但他不想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