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密闭的疗养病房里,厚重的遮光帘将外界所有光线彻底隔绝。
只留床头一盏昏黄小灯,在空气中投下一圈微弱而压抑的光晕。
消毒水、药物、陈旧灰尘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死死裹住每一寸空间。
陆知衍站在病床前半步远的位置,身姿依旧清挺,浅灰色风衣纤尘不染。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清澈无害。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心理辅导师,没有半分锋芒,也没有半分戒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高建国那句“我等你很久了”的瞬间,他全身的神经都在刹那间绷紧。
每一根肌肉,每一处呼吸,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
眼前这个枯瘦如柴、面色惨白、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根本不是他表面看上去那样病入膏肓、任人宰割。
那双浑浊昏花的眼睛深处,藏着毒蛇一般的冷光与算计,死死锁定着他,像是早已将他的底细、目的、身份,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陆知衍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依旧轻柔平稳,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安抚感。
“高主任说笑了,我只是按照市局安排,过来做常规心理疏导,您怎么会等我呢?”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微退半寸,拉开一丝距离,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全貌——
狭小的空间,紧闭的房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墙角没有监控,床头柜上摆着水杯、药瓶、纸巾盒,一切看似正常。
但越是正常,越透着诡异。
高建国缓缓撑着病床,想要坐起身。他动作迟缓,呼吸粗重,每动一下都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佝偻的脊背弯得像一张破旧的弓,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
可陆知衍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老人的手指。
干枯、布满老人斑,指节却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冷白,绝不是长期卧病在床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是一双握惯了手术刀、写惯了鉴定报告、冷静到冷血的手。
“咳咳……”高建国咳了许久,才慢慢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陆知衍,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不用装了,年轻人。”
“你不是什么心理辅导师。”
“你是陆知衍。”
“那个从乌鸦里逃出来的……小怪物。”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从老人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陆知衍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白。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高建国看见了。
老人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刺耳又阴冷: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早晚都会回来。你身上流着那样的血,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
陆知衍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
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那片清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高建国如出一辙的、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阴冷。
“你认识我。”陆知衍开口,声音不再轻柔,而是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平淡的语调,没有疑问,只有陈述。
“认识。”高建国点头,咳嗽两声,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他身上,“怎么会不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是那个人最得意的作品,是乌鸦组织未来的侧写心脏。”
“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以为你跑到国外,读几个学位,换一身干净衣服,就能洗掉身上的印记?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老人说着,缓缓抬起右手,干枯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比划。
一个极小极小的乌鸦轮廓。
“你逃不掉的。”
“你的名字,你的骨血,你的记忆,你刻在灵魂里的东西,永远都属于乌鸦。”
陆知衍的胸口,不易察觉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童年最黑暗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封闭的地下室,冰冷的解剖台,无休止的心理训练,耳边不断回响的低语——你是乌鸦的人,你生来就属于黑暗。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以为用十年时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做最光明的职业,站在正义的一方,就能彻底摆脱过去。
可现在,高建国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不是什么天才侧写师,不是什么正义顾问。
在乌鸦组织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逃兵,一个半成品,一个生来就该为黑暗服务的怪物。
“我不是逃兵。”陆知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我是来毁了这里的。”
“毁了乌鸦?”高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发出一阵沙哑刺耳的笑,“凭你?凭你身边那个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的沈寂?”
“还是凭你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正义?”
提到沈寂,陆知衍的眼神骤然一厉。
那是他唯一的逆鳞。
“别碰他。”陆知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高建国,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
“江屹没有死,他回来了,林薇薇被杀,林晚秋被绑架,7·12案重新开启,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安排。”
“我要知道,江屹在哪,乌鸦组织的核心在哪,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再伪装,不再迂回,直接摊牌。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高建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虚弱与病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阴冷与威严。
他看着陆知衍,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直接跟你摊牌?为什么敢告诉你这些?”
“因为……你们已经输了。”
高建国缓缓抬起手,指向床头柜的药瓶。
陆知衍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下一秒,老人干枯的手指按下了药瓶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按钮。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至少四到五个。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有沉重而冰冷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浓浓的杀气。
陆知衍的心,猛地一沉。
埋伏。
从他踏入这间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高建国根本不是在养病,他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等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陆知衍。
“你以为外面那些便衣警察,能救你?”高建国冷笑一声,语气残忍,“他们现在,恐怕已经躺在楼下的草丛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寂安排在外围接应的警员……出事了。
他低估了乌鸦组织的狠辣,也低估了高建国的疯狂。
这里根本不是疗养院,是乌鸦组织的秘密据点。
“你想干什么?”陆知衍沉声问,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防御姿态。
他看上去清瘦温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组织那些年,他学过的格斗、逃生、反制手段,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多。
“干什么?”高建国缓缓下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虚弱,动作稳而快,完全不像一个身患重病的老人。
他站直身体,枯瘦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出一道狰狞的黑影,一步步朝着陆知衍逼近。
“主人等你很久了。”
“你逃了十年,也该回去了。”
“回到乌鸦,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回到你亲生父亲的身边。”
亲生父亲。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知衍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高建国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得更加阴冷:“怎么?你一直不知道?”
“江屹不是乌鸦的幕后人,他只是你父亲计划的执行者。”
“乌鸦的主人,你的亲生父亲——陆振霆。”
“是他创造了你,是他培养了你,是他给了你名字,给了你刻在骨血里的命运。”
陆知衍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陆振霆。
这个名字,是他童年里最恐怖的梦魇。
是那个把他关进地下室、逼他学习犯罪心理、用无辜者的生命训练他侧写能力的魔鬼。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组织的首领,只是一个没有血缘的恶魔。
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巨大的震惊与恶心,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逃离,所有对光明的渴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
他逃了十年,恨了十年,挣扎了十年。
到头来,他身上流着的,是那个魔鬼的血。
“不可能……”陆知衍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高建国冷冷道,“主人说了,你要么回去,继续做乌鸦的侧写师,要么……”
他抬手,指向门外。
“死在这里,和你的小警察一起,下地狱。”
小警察。
沈寂。
陆知衍猛地回过神。
震惊被强行压下,恐惧被理智取代,眼底重新燃起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死。
他死了,沈寂就会成为唯一的目标,成为乌鸦组织案板上的鱼肉,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陈阳的悲剧,不能再重演。
“你抓不到我。”陆知衍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避开高建国突然抓来的手,同时抬脚,狠狠踹向床头柜,将整个柜子撞向高建国。
“砰——”
巨响震彻狭小的病房。
药瓶、水杯、纸巾盒散落一地,碎片四溅。
高建国后退两步,发出一声怒喝:“抓住他!”
“哐当——”
病房门被狠狠踹开。
四个穿着黑色黑衣、戴着黑色口罩、手里握着橡胶棍的男人,猛地冲了进来,眼神凶狠,直扑陆知衍。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留情。
陆知衍身形清瘦,却异常灵活。他快速矮身,避开第一棍,手肘狠狠撞向为首男人的肋骨,动作精准狠辣,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侧写师该有的身手。
那是乌鸦组织内部,最顶级的逃生格斗术。
“嘭!”
男人闷哼一声,痛苦倒地。
可剩下三个人,已经合围上来。
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后背、肩膀、腿部,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陆知衍咬牙硬扛了一下,肩膀传来一阵剧痛,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却依旧没有退缩,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寻找逃生出口。
只有通风口。
唯一的出路。
他猛地冲向墙角,踩着床沿一跃而起,伸手去抠通风口的栅栏。
“拦住他!”高建国怒吼。
一根橡胶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陆知衍的手无力垂下,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骨头断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他从床沿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金丝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一道裂痕从中间划过,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
黑衣人迅速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陆知衍脸色惨白,嘴唇咬破,渗出血丝,手腕垂在一侧,剧痛难忍,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倔强,没有丝毫屈服。
高建国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残忍的得意。
“跑啊。”
“你怎么不跑了?”
“陆知衍,你注定是乌鸦的人,这辈子,都别想逃。”
老人抬起手,干枯的指尖,轻轻抚上陆知衍的脖颈,语气阴冷:“主人很快就会来接你。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待在这里。”
“至于你的小警察……”
高建国笑了笑,拿出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的界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可陆知衍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入冰窖。
他认得那个号码。
是沈寂的手机号。
高建国按下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一阵死寂。
紧接着,一道低沉、冰冷、压抑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响起。
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性的震惊。
“陆知衍。”
“你到底,是谁?”
那一刻,陆知衍浑身冰凉,如坠深渊。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藏了十年的秘密,他最不堪、最黑暗的过往,在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被彻底扒开,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断裂的骨头在疼,流血的嘴唇在疼,还有一颗被命运狠狠撕碎的心,在无尽的黑暗里,缓缓死去。
窗外,雾城的天,彻底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