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雾城市局审讯室。
惨白刺眼的顶灯从头顶直落而下,将狭小封闭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消毒水与淡淡血腥味混杂的冷硬气息,厚重的隔音门把外界所有声响彻底隔绝,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知衍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手铐牢牢锁在椅前。
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碎裂的眼镜早已遗失,额发被冷汗与雨水浸透,软趴趴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脆弱而狼狈。
右手腕以不正常的弧度扭曲着,伤口渗出来的血早已凝固成暗红,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尖锐的剧痛。
可他始终挺直着脊背,没有低头,没有哀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只是安静地坐着,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像一尊沉默而倔强的玉像。
对面审讯桌后,沈寂端坐如松。
他同样浑身湿透,黑色冲锋衣紧紧贴在身上,线条冷硬凌厉,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处理身上的狼狈,目光死死锁定在陆知衍身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暴怒、痛苦、怀疑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
桌上摆着笔录本、录音笔、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再无他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沉默,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死死困在这方寸空间里。
从带回警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沈寂没有开口,陆知衍也始终一言不发。
一个在逼问,一个在沉默。
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承受。
“为什么不说话?”
终于,沈寂率先打破死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紧绷的疲惫与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陆知衍缓缓抬眼。
没有了金丝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清澈依旧,却盛满了破碎的水光与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唇瓣被咬得泛白,看上去脆弱得一触即碎。
可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寂,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像藏着千言万语。
那眼神太过干净,太过坦荡,让沈寂心底那座用冷漠与决绝筑起的高墙,莫名晃了一晃。
高建国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
他是陆振霆的儿子,是乌鸦的侧写师,是骗你的棋子。
信任崩裂的剧痛瞬间压过所有动摇,沈寂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上身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陆知衍,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是不是乌鸦组织的人?”
“你是不是陆振霆的亲生儿子?”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三连质问,声声诛心。
陆知衍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承认自己是陆振霆的儿子?
承认自己出身乌鸦?
承认自己曾经是组织培养的侧写工具?
他说了,沈寂只会更加厌恶,更加认定他是十恶不赦的同伙。
可他若否认,便是又一次欺骗。
他已经骗了沈寂一次,不想,也不能再骗第二次。
所以,他只能沉默。
用沉默,扛下所有质疑、所有敌意、所有误解。
“沉默是么?”沈寂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眼底却一片猩红,“好,很好。”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高建国已经亲口承认,你的身份、你的背景、你的目的,全部都清清楚楚。你就算把嘴焊死,也改变不了你是乌鸦同伙的事实!”
陆知衍看着他暴怒而痛苦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沈寂——
我是陆振霆的儿子,可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他。
我出身乌鸦,可我逃了十年,恨了十年,只想毁了它。
我接近你最初是任务,可后来我只想守着你,护着你,陪着你走出三年的深渊。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干涩的哑然。
他知道,沈寂不会信。
现在的任何解释,在沈寂眼里,都只是狡辩。
“沈警官。”
终于,陆知衍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异常平静:“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我是凶手?说我策划了一切?说我骗了你,利用了你?”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
沈寂猛地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闷痛蔓延。
他看着陆知衍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看着他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他要的从来不是屈打成招,不是违心的承认。
他要的是真相。
是那句“我没有骗你”的底气。
是那个曾经说“我们是搭档”的人,给他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可现在,连陆知衍自己,都放弃了。
“我不想听你撒谎。”沈寂压着声音,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的冷寂,“我要听实话。”
陆知衍轻轻闭上眼,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铐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实话就是……”他声音轻颤,却带着决绝,“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参与过7·12案,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其余的,我不能说。”
不能说。
不能把沈寂牵扯进更深的黑暗里。
不能让乌鸦组织把目标彻底锁定在他身上。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一个人从地狱爬出来就够了,不必拉着沈寂一起沉沦。
“不能说?”沈寂冷笑,彻底心冷,“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陆知衍,你到现在还在护着乌鸦,护着你的亲生父亲,护着那些害死陈阳、害死林薇薇的凶手!”
“你真让我恶心。”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陆知衍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更加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垂在桌下的脚尖死死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心口撕心裂肺的疼。
恶心。
原来在沈寂心里,他是如此不堪。
原来他十年的逃离、挣扎、坚守,在沈寂眼里,只配得上这两个字。
陆知衍没有再辩解,没有再流泪,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最初的沉默。
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审讯室再次陷入死寂。
沈寂看着他这副认命般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空椅上。
“哐当——”
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颤了一颤。
他转身,大步走到墙边,背对着陆知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失控。
他是警察,不能对嫌疑人动用私刑,更不能因为私人情绪,乱了判断。
可理智越是清醒,心底的痛苦就越是清晰。
那个在浓雾码头对他伸出手的人,那个冷静精准、一语中的的侧写师,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弥补遗憾的搭档……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寂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人相处的每一个画面——
陆知衍温和的声音,清浅的笑容,专注记录的侧脸,在危险面前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沈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小程脸色惨白、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声音发颤:“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寂猛地回头,眼神凌厉:“说!”
“刚、刚接到报案!”小程喘着粗气,语气惊恐,“滨江广场大屏幕,被黑了!现在全城的人都在看!”
“凶手……凶手把林晚秋的视频发出来了!还、还附上了一张血帖!”
沈寂瞳孔骤缩,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内容是什么?”
“血帖上写……”小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限二十四小时,把陆知衍送回乌鸦,否则,每一小时杀一人,从林晚秋开始。”
“落款……是乌鸦!”
轰——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审讯室内轰然炸开。
沈寂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沉到极点,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不敢置信。
乌鸦组织竟然嚣张到这种地步!
黑进全市大屏,公开宣战,用人命要挟,只为换回陆知衍!
这足以证明,陆知衍在乌鸦组织内部,地位极高!
高到让他们不惜暴露行踪,不惜大开杀戒,也要将他带回去!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全部得到了最“有力”的佐证。
沈寂缓缓转头,目光死死落在陆知衍身上,冰冷、暴戾、失望到了极致。
陆知衍也猛地抬眼,脸色彻底惨白,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慌乱与惊恐。
他没想到,陆振霆竟然会用这种方式逼他回去!
竟然会用无辜人的性命,作为要挟的筹码!
“是你安排的,对不对?”沈寂一步步朝着他走近,眼神冰冷刺骨,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
“故意被我抓回来,故意让乌鸦用命要挟我放了你!”
“陆知衍,你真行啊。”
“为了回去,连无辜的人都可以牺牲!”
陆知衍看着他眼底那抹彻底的不信任,心脏狠狠一缩,拼命摇头,声音终于带上了崩溃的颤抖:“不是我……沈寂,真的不是我!”
“我没有让他们这么做!我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是陆振霆!是他逼我!他想用我的手,让你变成罪人!”
“你信我一次……就信我这一次……”
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卑微地哀求,眼底满是绝望的泪光,手腕因为剧烈挣扎而被手铐磨出血迹,与原本的伤口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沈寂已经听不进去了。
血帖、要挟、人命、全城直播、乌鸦的疯狂……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陆知衍就是乌鸦的核心,就是他们要保护的人,就是这一切惨案的幕后黑手之一。
“信你?”沈寂笑了,笑得悲凉而绝望,“我信过你一次,结果呢?”
“我信你,所以我把三年的秘密告诉你;我信你,所以我把后背交给你;我信你,所以我以为我找到了搭档……”
“可你呢?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谎言,欺骗,利用,还有……一条条人命!”
陆知衍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够了!”沈寂厉声打断他,转身不再看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动手,“小程!”
“在!”
“把他看好,锁死,二十四小时监视,不准任何人接触,不准给任何药物,不准松一寸手铐!”沈寂语气决绝,没有丝毫温度,“我倒要看看,乌鸦能不能从市局把人抢走!”
“我更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为你去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知衍的心口。
他看着沈寂决绝转身的背影,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将他彻底隔绝在黑暗的审讯室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瘫在椅子上。
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哽咽声破碎地溢出喉咙。
不是的……
真的不是他……
为什么不信他?
为什么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肯给他?
手腕的剧痛,心口的剧痛,被误解的剧痛,被抛弃的剧痛……
所有疼痛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痛哭。
泪水湿透了衣袖,与血迹混在一起,开出一片绝望而凄艳的花。
市局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屏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令人头皮发麻的视频。
昏暗的地下室里,林晚秋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堵住,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绝望,不断挣扎却毫无用处。
她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却明显被长时间囚禁,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视频下方,一行用暗红色字体写就的血帖,刺眼至极: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开始】
交还陆知衍,否则,逐一处决。
乌鸦,敬上。
整个指挥中心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周凯脸色铁青,所有警员神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沈寂站在屏幕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冷意。
“沈哥,现在怎么办?”周凯声音发紧,“全市都在看,舆论已经炸了,如果真的一小时死一个人,我们根本扛不住!”
“而且……乌鸦这次摆明了是冲陆顾问来的,陆顾问的身份,真的是……”
“他是嫌疑人。”沈寂冷冷打断,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与乌鸦组织勾结,涉嫌故意杀人、包庇、危害公共安全,罪证确凿。”
“我不会放他走。”
“绝对不会。”
他不能放。
一旦放了陆知衍,就等于承认他向黑恶势力低头,等于承认警队的失败,等于让所有受害者白白牺牲。
更等于……承认自己彻底输了。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嘶吼——
放了他,不然会有更多人死。
放了他,陆知衍会被重新拖回地狱。
放了他,你会永远失去那个唯一懂你的人。
痛苦与理智,在他脑海里疯狂厮杀。
就在这时,电子屏上的视频忽然切换。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冰冷机械的声音,缓缓响起,覆盖全市所有广播:
“沈寂,你好。”
“还记得我吗?”
沈寂瞳孔骤缩。
是江屹!
三年前,他死追不放的凶手!
陈阳死亡的直接制造者!
“别来无恙。”江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我给过你机会,交出陆知衍,一切结束。”
“既然你不肯……”
“那么,倒计时,现在开始。”
“第一个小时,已到。”
话音落下。
视频画面猛地一切。
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缓缓举起。
林晚秋惊恐的尖叫被堵住,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下一秒——
屏幕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指挥中心所有人脸色惨白,一片死寂。
沈寂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冻僵。
第一起杀戮,开始了。
乌鸦的游戏,正式进入最疯狂的阶段。
而他与陆知衍之间,那道早已崩裂的信任鸿沟,彻底变成了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